江南道也不是哪裡都是一團糟,否則也不可能給北方當加油包。
江南道實在太大了,西南部分本來就有大量前代留下的餘毒。
這些地方開發程度低,地形複雜,交通閉塞,民族雜糅,戰爭毀傷嚴重,朝廷之前根本無力對這些地方實施比較有效的管理。
用個比較形象的詞來說,就是山高皇帝遠。
表面上看,這些地方已經歸屬大唐朝廷統治,實際上朝廷在不少地方連當地的運轉體系都進不去,朝廷派來的官員基本上就是個樣子貨,沒比嶺南的情況強多少。
如果說朝廷在中原核心地區是皇權不下縣,那麼在江南道西南部的很多州縣,朝廷的政令連官府大門都出不去。
朝廷基本上也拿這些地方沒辦法,只要是這些地方不出現大規模的叛亂,根本懶得管。
正是因為朝廷在江南道西南部的統治力不夠,這些地方的土著豪強可比世家豪族狠多了,滲透到這些地區的世族門閥勢力也更有恃無恐。
這就是為甚麼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敢在潭州搞叛亂,最後還能平安的割肉離場的原因。
換作長江以北的地方,世家門閥要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搞事,李世民早就把他們殺的人頭滾滾了。
馬周自然也是知道這些情況的,所以他儘管處處被刁難,甚至被追殺,他也沒有想過回去找楚王或是荊州都督府來平事兒。
因為他很清楚,朝廷和皇帝不會因為這些,對江南道西南地區大動干戈的。
只是他沒想到情況會如此嚴重而已,觸目驚心的現狀讓他十分的憂慮。
不過很快,等他進入饒州地界,情況就徹底好起來了。
饒州這邊開發的很早,朝廷在這裡有完整的管理架構,設有統軍府和鄱陽湖編戶水軍,治安情況很不錯,整體上與嶽州差別不大。
而且因為這邊並未經歷過大的戰火荼毒,又靠近江南核心區,農業生產和經濟甚至比嶽州強不少。
這裡的幾個縣人口稠密,良田遍地,秩序井然,總得看上去很是不錯。
但馬周已經充分吸取了教訓,沒有去跟這裡的官府接觸,而是讓護衛們扮成行腳的商幫走村竄巷,去了解當地的情況。
凡事不能細究。
幾天走訪下來,馬周得出結論:
饒州表面上看政通人和,實際上卻是個驢糞蛋,表面光,內裡全是齷齪伎倆。
貴溪令與其親家,當地豪族孫家一起,幾乎佔據了全縣三分之一的土地,全縣三千七百餘戶,有一半是他們的佃戶。
兩家還夥同弋陽令、鉛山冶監、餘水巡檢等,將大批的鉛礦高價倒賣到地方,給朝廷冶監的數量連實際產量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此外,銀山冶監與饒州州府勾結,用銀山礦出產的白銀在市面上大量套取銅錢,導致整個饒州市面上幾乎看不到銅錢了,日常的交易只能靠以物易物!
饒州州府與鉛山冶監之間也是聯絡緊密,整個饒州出產的各類礦產有一小半都被他們私下倒賣了。
馬周原來還覺得饒州官員沒有從百姓頭上壓榨好處,想必是饒州刺史等人的治理水平高呢!
哪能想到,人家不是治理水平高,而是根本看不上那仨瓜倆棗,人家是直接從國庫和皇家內帑掏錢!
潭州冶監背後有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兩大世族,兩大門閥不敢幹的事情,饒州的人敢幹!
到了宣州,當地的情況還不如饒州,人少地更少。
一查,人和地基本上都被琅琊王氏的幾大分支給瓜分了,整個宣州在冊編戶和非編戶人口居然只有不到六千五百戶。
宣州東北部幾乎到處是豪族的莊園,百姓手裡的口分田和永業田還不到前隋時在冊田畝的三分之一,人口不到前隋在冊人口的四分之一!
人口數量可以大規模變動,可田畝也跟著大規模縮水,傻子都知道其中有甚麼貓膩……
宣州州府夾在琅琊王氏中間,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收個稅、招個勞役還得王氏的人點頭。
宣州長史何良師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馬周來了,偷偷跑到溧陽等著馬周,一見面,抱著馬周就是嚎啕大哭。
何良師是馬周的老相識,二人是同鄉,馬周把他推薦給了皇帝。
何良師的能力極強,很受皇帝器重,才兩年多的時間就從巫山令做到了宣州長史,比馬周升官的速度還快。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到任宣州不到三個月,便被打擊的完全失去了信心。
“賓王,你還是趕緊想辦法回長安吧,地方官不好做啊!”
“這江南道處處是豪強,世家大族,他們勾連一起,上下一體,我等這些寒門官員處處受排擠便罷了,時常還有性命之憂。”
“愚兄的前任還沒到任便死在了金陵,說是染病暴斃,實則是因他要清查宣州人口田畝。”
“你可知這等隱秘愚兄如何知曉的?
你怕是想不到,此事乃別駕裴良義私下告知於我。”
“他知道愚兄領了皇命,要核查宣州賬目及稅賦徭役情況,不想愚兄出事惡了皇帝,方才挑明。”
“愚兄一到任,便有人隔牆送來黃金百兩、珠寶玉石滿滿一包袱,愚兄沒有收,入了府庫,第二日夜間便有賊人朝我的居所射火箭,燒了院中正房。”
“州府官吏兵丁對此不聞不問,救火的不良人一直到火滅了才來救。”
“轉過天來,又有財物隔牆而來,愚兄不敢不收。
可即便愚兄收了財物,他們仍不罷休,宣州王家非要將家中庶女嫁與我,我不從,他們便揚言要殺我妻兒老小。”
“賓王啊,愚兄對不住陛下,對不住你的舉薦啊!”
“你趕緊走吧,回長安,若是回不去,便留在嶽州,卸了黜陟大使的差事,愚兄已然無法回頭,你切不可重蹈愚兄覆轍啊!”
聽著他的哭訴和規勸,馬周心情沉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賓王,宣州已然如此,你可不能再去金陵等地了,那裡於我等而言,白日如同黑夜啊!”
“何兄所言我自會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