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準確來說，我和小鎮上所有的村民，都死於幾百年前的一場悲鳴？”
母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輕輕握了握拳，又鬆開。她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心臟的跳動。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不像一場夢。
弗洛洛微微點頭，聲音很輕：“是這樣的，母親。那天正是我參加完音樂會回來，只是……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母親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夜空，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村落燈火，看著這個幾百年來未曾改變的小鎮。
然後，她微微嘆了一口氣。
眼神複雜地看向弗洛洛。
“洛洛，你將這些真相告訴麗亞他們了嗎？”
弗洛洛搖了搖頭。
“還沒有。”她頓了頓，“本來我以為你們復活之後，會有這些年作為殘響的記憶。但沒想到……你們的記憶只是停留在了我回到小鎮的時候。”
她垂下眼簾，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不過這樣也不錯。死亡在人心中的芥蒂太深了，不記得……也是一件好事。”
母親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這孩子，考慮得太多，承擔得太多，一個人揹負了太久。
“呵呵……”
她忽然輕笑一聲。
“看來那個小夥子為你付出了不少。能夠為你考慮到這種程度，倒是個心細的。”
弗洛洛微微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話題怎麼就轉到蘇明身上了，母親已經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她湊近了些，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那是村裡那些嬸嬸阿姨們聊起八卦時特有的光芒。
“進展到哪一步了？”
“母親……”
“這麼多年有沒有生一個外孫給我？”
“母親！”
“儘管我才三十來歲，也是可以當好一個好外婆的！”
弗洛洛徹底無語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怎麼就突然想當外婆了？
她看著母親那張明明只有三十來歲、卻滿是“慈祥外婆”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還沒等她組織好語言，母親又開口了。
“我能看出來，那小夥子看你的眼神裡面很複雜。”
她看著弗洛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但是……”
她頓了頓，“洛洛，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她沒有說完。
但弗洛洛聽懂了。
——
夜深。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色的霜。
弗洛洛一個人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
旁邊，特莉絲正睡得香甜。小傢伙不知道夢到了甚麼，嘴角掛著笑，小手還緊緊攥著弗洛洛的衣角，嘴裡時不時嘟囔著幾句模糊不清的夢話。
“弗洛洛姐姐……音樂會……大哥哥……”
弗洛洛低頭看著她。
月光下，特莉絲的小臉白淨得像瓷娃娃，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幾百年了。
她曾經無數次在殘響中看到這張臉，卻觸碰不到。
如今，她就睡在自己身邊，真實的在自己身邊。
可為甚麼……
弗洛洛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母親的話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那小夥子看你的眼神裡面很複雜。”
她捫心自問——
自己對蘇明的情感，究竟是甚麼？
是喜歡嗎？
還是……利用？
從一開始接近他，是為了甚麼？是為了讓他幫忙復活家人，還是真的被那個人所吸引？
她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如今，特莉絲和母親她們已經復活了。
自己幾百年的執念，幾百年的等待，幾百年的痛苦——
終於有了結果。
按理說，自己應該高興才對。
應該開心地笑，應該抱著她們哭，應該像小時候那樣，撲進母親懷裡撒嬌。
可為甚麼……
弗洛洛把手放在胸口。
那裡，心臟在跳動。
平穩，有力。
可為甚麼，她感到一陣陣的空虛？
就好像……
就好像完成了所有的目標之後，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就好像……那個支撐著自己走過幾百年黑暗的東西，忽然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一片空洞。
“弗洛洛姐姐……”
一個軟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弗洛洛低頭，發現特莉絲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睜著那雙大眼睛看著她。
“怎麼了，特莉絲？”
弗洛洛收起那些複雜的情緒，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已經這麼晚了還沒睡著，小心被姐姐我懲罰哦。”
特莉絲眨了眨眼，然後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才不信呢！”
她往弗洛洛懷裡拱了拱，像只撒嬌的小貓。
“弗洛洛姐姐是天下最最好的姐姐，你才不會狠下心來懲罰我呢！”
弗洛洛看著她。
看著那雙盛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睛。
忽然，心裡那空洞的一角，似乎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一點。
她輕輕抱住特莉絲，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
“就你話多。”
“嘿嘿～”
特莉絲滿足地蹭了蹭，然後抬頭問：“姐姐，你剛才在想甚麼呀？想得那麼出神。”
弗洛洛沉默了一瞬。
“在想……”
她頓了頓。
“在想一些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特莉絲歪了歪頭，“那是甚麼事呀？可以告訴特莉絲嗎？”
弗洛洛低下頭，看著她那好奇的小臉，忽然笑了。
“不可以。”
“誒——為甚麼！”
“因為特莉絲還小，知道了會做噩夢的。”
“才不會呢！特莉絲可勇敢了！”
“是嗎？”
“嗯！”
“那也不行。”
“嗚嗚……弗洛洛姐姐欺負人……”
特莉絲嘟起嘴，但眼裡滿是笑意。
她往弗洛洛懷裡又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那好吧……特莉絲不問了。但是姐姐要答應我，如果以後想說了，一定要第一個告訴特莉絲！”
弗洛洛愣了一下。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兩個依偎的身影上。
特莉絲的呼吸漸漸平穩，又睡著了。
弗洛洛看著她的睡顏，目光柔和了幾分。
也許……
也許那個空洞，不需要一下子填滿。
也許……
可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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