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公里外,那個鎮子臥在河谷盡頭,土黃色的房子擠成一團,像被太陽烤化了的泥巴。
鎮子外圍著一圈土牆,牆上每隔幾十米挖一個射擊孔,孔裡黑洞洞的,甚麼也看不見。
牆外頭立著幾座崗樓,用木棍和鐵皮搭的,歪歪扭扭,但上面架著的是德什卡重機槍,12.7毫米口徑,槍口朝著外面的沙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鎮子入口處設著檢查站,橫杆、沙袋、鐵絲網,幾盞應急燈掛在木樁上,光晃晃的,把路照得慘白。
幾個武裝人員端著AK,在燈下來回走,影子拉得老長,在沙地上晃來晃去。
林風把車停在兩公里外的一條幹河溝裡。河溝很深,兩邊是土坡,長著枯黃的草,風一吹,沙沙響。
他熄了火,關了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聽外面的動靜。只有風聲,遠處的狗叫。
他下車,從後座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套軍裝,土黃色的,肩上沒有軍銜,胸前有個口袋,口袋裡塞著一包本地煙,牌子叫“沙漠之鷹”。這軍裝是從那個檢查站屍體上扒下來的。
他把軍裝換上,尺寸剛好。又變成了另外一張臉,二十出頭,黑鬍子,深眼窩,眉毛又濃又黑,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長相。
他對著後視鏡看了幾眼,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額頭。長刀插在背後的腰帶裡,用長袍蓋著。飛鏢揣進兩側口袋,沉甸甸的。手雷掛在腰帶上,一共四顆,保險銷用膠布纏著,怕走路的時候磕碰。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裡貼著大腿。
他關上車門,往鎮子方向走。
夜色很黑,雲層厚得把月亮整個吞了。沙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陷進去一點,塑膠拖鞋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遠處的狗叫一聲接一聲,像在傳遞甚麼訊號。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走了十幾分鍾,檢查站的燈光出現在前方,白晃晃的,刺眼。
“站住!”
一個武裝人員走過來,端著AK,槍口對著他的胸口。應急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黑,鋪在沙地上。
林風站住,舉起雙手,手心朝外。他的心跳很穩,每一下都像鐘擺,不急不慢。
“口令。”武裝人員用伯拉語問,槍口往上抬了抬,對準他。
“新月。”林風回答。伯拉語,帶點東部的口音,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武裝人員盯著他看。那張臉在燈光下很普通,二十出頭,黑鬍子,深眼窩,跟鎮子裡那些年輕士兵沒甚麼兩樣。他又看了看林風身上的軍裝,土黃色的,沒有軍銜,胸前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煙。他把槍口往下壓了一點。“你是哪個隊的?”
“東邊的。”林風說,聲音很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阿里讓我來的。有事。”
武裝人員猶豫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崗樓,上面的人正趴在機槍後面,眼睛盯著夜視瞄準鏡,沒往這邊看。
他又看了看林風的臉,那雙眼睛很平靜,不像說謊的樣子。他把槍放下,揮了揮手。“進去吧。”
林風點點頭,走過檢查站。他的腳步沒變,不緊不慢的。
鎮子裡面比外面安靜。街上沒人,只有幾條野狗在巷子裡鑽來鑽去,眼睛在黑暗裡發著綠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夾著尾巴跑了。
房子都是土坯的,牆面上有彈孔,密密麻麻的,像麻子臉。有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木板上有新鮮的釘子印。
有的門歪著,沒關嚴,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甚麼。
空氣裡有股餿味,像是垃圾堆了很久沒清,混著柴油和火藥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乾。
林風走得不快,但他知道去哪裡。
超腦給他的路線圖印在腦子裡,從檢查站進去,左拐,經過一口井。右拐,穿過一條窄巷子,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兩邊牆上的泥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土坯。
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廣場,廣場東邊有一棟兩層的小樓,窗戶亮著燈,門口站著兩個衛兵。
他在巷子裡停下來,靠牆站著,等了一會兒。遠處的狗還在叫,近處的燈還在亮。風停了,空氣凝固下來,悶得人喘不上氣。然後往前走。
廣場不大,鋪著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草,草已經枯了,踩上去嘎吱響。廣場中間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很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枝全斷了,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影子投在地上,張牙舞爪的。
東邊那棟小樓,門是鐵皮的,刷著綠漆,漆起皮了,捲起來一塊一塊的,像牛皮癬。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端著AK,槍口朝下。他們在抽菸,菸頭一亮一暗的,照出兩張疲憊的臉,眼袋很深,鬍子拉碴,像是幾天沒睡。
林風走過去。塑膠拖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在夜裡格外響。
衛兵看見他,手搭在槍上。“誰?”左邊那個用伯拉語問,聲音很衝,帶著敵意。
“東邊的。”林風說,腳步沒停,“阿里找我。”
衛兵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他。應急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阿里睡了。明天再來。”
“急事。”林風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能感覺到口袋裡那排飛鏢的重量。
衛兵盯著他,又看了看他的臉。那張臉太年輕了,不像他們認識的人。東邊的人他大多見過,沒有這張臉。
他把煙掐滅,菸頭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你是誰的人?”他的手移到槍柄上,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林風沒回答。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速度很快,快到衛兵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灰影。
兩枚飛鏢,幾乎同時脫手。第一枚穿透了左邊衛兵的喉嚨,從脖子後面穿出來,釘在身後的鐵皮門上,發出一聲輕響。
第二枚從右邊衛兵的右眼窩鑽進去,貫穿顱骨,釘在門框上。
兩個人幾乎同時倒下去,一個捂著脖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另一個直直地往後倒,後腦勺撞在鐵皮門上,“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人敲了一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