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起來,跟上去。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空蕩蕩的,兩杯酒,一杯沒喝完,一杯沒動。
她推開門。
巷子裡,弗蘭克和四個保鏢站在暗處。看見她出來,弗蘭克往前走了一步。
“小姐?”
艾拉看了他一眼。
“跟著。保持距離。”
老七走在前面,不緊不慢。穿過小巷,拐進另一條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弗蘭克和保鏢在後面二十米,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最後停在一扇木門前。
木門很舊,漆都剝落了,上面沒有門牌。老七推開那扇門,側身讓她進去。
裡面是一個小院子。石板地,一口井,一棵枯死的樹。對面是一棟三層的老房子,窗戶亮著昏黃的燈。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六十來歲,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手裡夾著雪茄。看見她,點了點頭。
“斯特林家的小姑娘。”他說,聲音粗啞,“你爸我認識。好人,話少。”
艾拉看著他。
“你是……”
“我也是老七。”他笑了,指了指剛才那個瘦男人,“他是七號,我也是七號。我們這一號,兩個人。”
艾拉愣了一下。
瘦老七說:“第七號比較特殊。我們是雙席位。我負責對外,他負責對內。”
胖老七走過來,伸出手。
“歡迎,十三號。”
艾拉握了握他的手。很厚實,很有力。
艾拉跟著兩人走進那棟老房子。
門在身後關上,外面的威尼斯夜色被隔絕了。走廊很暗,只有牆上幾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腳下是石頭地板,磨得發亮,踩上去有點滑。空氣中有一股陳年的木頭味和雪茄味,混在一起,不難聞,但很重。
胖老七走在前面,瘦老七跟在後面。艾拉夾在中間,手指摸著那枚戒指。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胖老七推開,側身讓她進去。
是一個書房。
很大。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水晶燈,但沒開,只有壁爐裡的火光照著。四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書塞得滿滿當當。壁爐前面擺著幾張皮沙發,深棕色的,坐墊陷下去一點,看得出經常有人坐。
沙發上已經坐著兩個人。
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瘦,銀灰色短髮,穿著深藍色的套裝,戴著珍珠項鍊。她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是骨瓷的,很薄,燈光下能看見茶的影子。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胖,禿頂,穿著格子西裝,打著領結。他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裡輕輕晃動。
兩個人看見艾拉進來,都抬起頭。
胖老七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瘦老七站在壁爐邊,沒坐。
“坐吧,十三號。”胖老七指了指空著的單人沙發。
艾拉走過去,坐下。
那個戴珍珠項鍊的女人看著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直接,不帶惡意,但也不帶善意,就像在看一份檔案。
“斯特林家的小姑娘。”她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爸我見過幾次。話少。”
艾拉沒說話。
那個穿格子西裝的男人開口了:“亨利是個好人。可惜了。”
他舉起酒杯,對著艾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胖老七在旁邊說:“這兩位是四號和九號。今晚正好在威尼斯,過來見見你。”
艾拉看著那兩個人。
四號,九號,十三號,加上兩個七號,這屋子裡坐了五個。
“基石會十三家,”胖老七說,“平時各忙各的,一年聚一次。但新成員加入,可以破例。”
那個叫四號的女人放下茶杯。
“你父親的事,我們都很難過。”她說,語氣平淡,聽不出難過不難過,“但規矩就是規矩。既然你接了戒指,有幾件事你得知道。”
艾拉看著她。
“第一,你戴著它,你就是第十三號。所有人都會認。”
“第二,你父親手裡有一份‘遺產’,不只是錢。有些關係,有些人脈,有些承諾,現在歸你了。七號會幫你理清楚。”
“第三,”她頓了頓,“你父親生前有一件辦砸了的事,由其他人替你辦。”
艾拉的心跳快了一拍。
“甚麼事?”
四號看了一眼胖老七。
胖老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
艾拉猜到了是甚麼,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開啟了那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沒錯,就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林風。
艾拉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拉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甚麼也沒寫。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離開的時候,在信封上停了一秒。
“誰接的?”
胖老七看著她。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艾拉說,“我爸辦砸的事,現在別人替他擦屁股。我想知道是誰在替我家人收拾爛攤子。”
胖老七沒說話。瘦老七站在壁爐邊,往火裡添了一塊木頭。火苗躥起來,舔著新柴,噼啪響了幾聲。
四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十三號,你剛進來。規矩你還不熟。”她把茶杯放下,聲音不急不慢,“基石會做事,不是一個人說了算。投票決定方向,執行由專人負責。執行人是誰,除了他自己,只有一號知道。”
“為甚麼?”
“為了安全。”九號接過話,晃了晃手裡的威士忌。
艾拉看著那三個人的臉。壁爐的火光在她們臉上跳,明暗交錯。她看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表情。
“所以我不能知道。”
“是的。”四號說。
艾拉沉默了幾秒。她伸手拿起那個信封,放進口袋。
“照片我留著。”
四號和九號交換了一個眼神。九號微微點頭。
“可以。”四號說。
胖老七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三號,有件事你得明白。”他說,“你父親投的那一票,不是針對林風這個人。是針對他代表的東西。一個不受控制的人,手裡捏著AI、稀土、軍隊,還在南太平洋那個島上搞了一套自己的體系。這種人,要麼為我所用,要麼被我們清除。沒有中間選項。”
艾拉沒說話。她把信封塞進大衣內袋。
“還有別的事嗎?”
四號搖了搖頭。
艾拉站起來,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瘦老七一直站在門邊,給她拉開門。
“慢走,十三號。”
她沒回頭。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壁燈還是那幾盞。石頭地板還是磨得發亮。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彈。拐過彎,推開門,院子裡那股熟悉的潮氣撲面而來——運河的水汽,枯井裡的苔蘚,還有那棵死樹的木頭腐味。
弗蘭克站在院門口。他站在暗處,但艾拉知道他站在那裡。他站在那裡十二年,替她父親站,現在替她站。
“小姐?”
她沒停。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縫的天。威尼斯的夜從那條縫裡漏下來,灰濛濛的,沒有星星。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關著。跟剛才一樣。甚麼都看不出來。門上的漆還是剝落的,門牌還是沒有。像一堵牆,像這世界上千千萬萬堵牆。但你知道後面有人。有火,有書,有那些戴著戒指說話的人。
她轉過身。
“回酒店。”
巷子外面,聖馬可廣場的方向傳來音樂聲。還是那首《我的太陽》,還是那個嗓子。遊客的笑聲飄過來,忽遠忽近的。
威尼斯的水在腳下流。看不見,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