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爾波因特,星際和平公司總部,第七十六層特別看護區。
星期日坐在特製的輪椅上,透過觀景窗望著外面繁忙的港口。
無數艦船起降,運輸著物資、人員、武器。其中不少艦船塗裝各異,來自仙舟,其他受救世神教影響的文明。
一支規模空前的寰宇聯軍正在這裡集結,名義是“維護星海安全,清除文明之癌”。
他的一條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另一條腿雖有知覺卻無法站立。
匹諾康尼崩塌時的重壓造成的損傷是永久性的,即使公司的頂尖科技也無法復原。
他的身體成了一個需要時刻依賴機械和藥物的殘破容器。
但這不重要。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加密報告,來自流光憶庭。
報告內容是關於翁法羅斯的座標。
三年來,透過追蹤逃亡的救世神教信徒,分析星海航行記錄、甚至派遣隱形探測器接近那片星域,情報網逐漸收緊。
翁法羅斯,一個位於偏遠星系的星球,文明等級判定為“新生-中等”。
表面存在一種奇特的能量屏障,疑似星神造物。
內部有生命活動跡象,社會結構似乎以“救世裔”為統治階層。
最關鍵的一條情報...大約三年前,時間點與匹諾康尼毀滅吻合,有觀測到一道強烈的能量波動從翁法羅斯方向傳出,但迅速被屏障掩蓋。
有人認為,是那顆星球其中的異象凸生。
“祂不在那裡”
星期日低聲說,指尖劃過翁法羅斯的影像。
門無聲滑開,知更鳥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營養劑,臉色有些疲憊。
這三年,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照顧星期日,同時還要應付公司董事會和各種勢力的探詢。
“哥哥,該補充營養素了。”
她將杯子遞過去。
星期日接過,一飲而盡,味道苦澀。
“聯軍集結進度如何?”
“第七艦隊已經完成整備,仙舟的曜青方壺兩支主力艦隊答應派出分遣隊,其他九百四十七個文明的代表艦隊將在二十個系統時內抵達指定座標。”
知更鳥有些忐忑,“但……哥哥,董事會今天又提出了質疑。他們認為,為了一個邊緣星球,動員如此龐大的力量,成本與風險不成比例。
而且,直接攻擊一個擁有疑似星神屏障的文明,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星期日冷笑一聲。
“成本?
他們是在擔心投入收不回來。
告訴他們,翁法羅斯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裡面有甚麼。”
他敲了敲報告,“救世裔,救世神教的大本營,可能還藏著那位‘惡魔’的根基。摧毀它,不僅能根除禍患,更能向全宇宙展示公司的力量和決心。至於風險……”
他轉動輪椅,面對知更鳥,眼中是冰冷的火焰。
“我們有‘那個東西’。”
知更鳥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那個專案……還沒有透過最終安全測試。
強行啟動可能會造成區域性虛數坍縮,甚至吸引來……”
靠虛數債券換來的虛數武器...是...不能...
“夠了。”
星期日打斷她,“我們沒有時間等測試了。這是祂教給我的當敵人擁有超越常規的力量時,你必須敢於使用非常規的手段。”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聯絡專案負責人架構師。
告訴他,我需要‘鑰匙’進入最終啟動階段。資源、許可權,我都可以給他。我只要結果。”
知更鳥看著哥哥眼中近乎瘋狂,知道再勸也無用。
這三年,仇恨和執念已經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曾經在匹諾康尼追求和諧與秩序的星期日,現在只想用最極端的方式完成復仇。
“我……我去安排。”
她低下頭,輕聲應道。
“還有”
星期日叫住她,“讓你去接觸的那位傷殘顧問,情況如何?”
知更鳥愣了一下,才想起來。
為了更全面地評估對翁法羅斯行動的“人道主義風險”,公司建議引入外部顧問。
他們找到了一位據說在多次文明衝突中倖存下來的傷殘老兵,代號“灰燼”,安排在底層的療養區。
“接觸過幾次,他話很少,但對戰場創傷和戰後社會心理有些獨特的見解。”
知更鳥回憶道,“他的傷……很重,右眼失明,部分面部神經受損,所以面子也很冷。”
星期日點點頭。
“保持接觸。我們需要所有角度的評估,哪怕是負面的。
有時候,最大的風險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裡。”
知更鳥應下,離開了房間。
星期日重新望向窗外,聯軍的艦隊如同金屬蝗蟲,遮蔽了星空。
他低聲自語。
“快了……卡里俄斯。
或者,不管你叫甚麼名字……很快,我就會去找你。
毀了你的家,就像你毀了我的夢一樣。”
...
知更鳥走下舷梯。
她穿著簡單的灰服,手裡提著醫療器具。
三年了,每個星期她都會來這裡。
星期日勸過她很多次,說這裡危險,都是些戰後創傷的神精患者。
但她堅持要來。
星際和平公司總部建起了收容療養院。
收容那些在星系邊境戰爭中沒來得及逃出去的人。
也收容一些肢體殘缺的倖存者。
底層療養區。
這裡的空氣瀰漫著衰敗的氣息。
燈光蒼白,居住者大多是因工傷,實驗事故或戰場遺留下來的重度傷殘者,靠著公司的微薄救濟苟延殘喘。
知更鳥走過長長的走廊,在B-17的房門前停下。
她做了個深呼吸,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努力讓微笑看起來更自然些,然後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平靜的男聲傳出。
知更鳥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一把椅子。
男人坐在床上,背對著門,在看著牆上唯一的一扇小觀察窗。
他轉過頭。
正是那位代號“灰燼”的顧問。
右眼戴著黑色眼罩,但他的左眼暗藍,白髮鬆散。
“知更鳥女士。”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灰燼先生,打擾了。”
知更鳥走近一些,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板。
“關於上次提到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對平民社會結構的長遠影響,我想再聽聽您的看法。特別是,如果目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文明。”
男人沉默了片刻。
“破壞容易,重建難。”
卡里俄斯偽裝的身份,就是傷殘顧問,每天聊一些大差不差的東西。
就像推倒一棟承重牆。
房子不會立刻塌,但裡面的每個人都會開始感到不安、迷失。
仇恨的種子會埋下,也許幾十年,幾百年都不會發芽,但只要有一點雨水……”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要對付的,也是如此吧?”
知更鳥心裡一緊,連忙說:“不,只是一個……假設性的案例研究。為公司未來的風險評估提供參考。”
男人看著她,那隻藍色的眼睛看穿她的掩飾。
但他沒有追問。
“假設的話,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消滅威脅】,還是【征服與改造】。目的不同,手段和後續投入天差地別。而如果目的是前者……”
卡里俄斯此番話語,他還在對寰宇的態度抱有奢望。
但後續聽到的,讓他放棄了幻想。
“最好確保能一次性徹底解決問題。否則,殘存的火星會變成燎原的野火。”
知更鳥快速記錄著,手心有點出汗。
他的話,不像分析,像在警告。
“謝謝您的見解,非常深刻。”
她合上記錄板,準備離開。
例行公事的接觸該結束了。
“知更鳥女士。”
卡里俄斯忽然叫住她。
“還有甚麼事嗎?”
男人從床邊拿起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紙質信封。
“我知道這有些冒昧。但我在這裡沒有其他可託付的人。”
他將信封遞過來,“這是我……以前的一位戰友,可能還活著,也是一名星際士兵,應該在翁法羅斯的附近參與戰爭。
能麻煩你,幫我將這封信投遞到港口的跨星域郵政櫃嗎?不需要指定地址,郵政系統會根據名字和生物資訊特徵嘗試匹配投遞。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我想試試。”
知更鳥愣住了。
翁法羅斯?
她接過信封。
信封很輕,沒有寄信人落款,收信人處用通用語寫著一個名字:“卡厄斯蘭那”
她抬頭看向男人。
他依舊平靜,但那隻獨眼中。
““卡厄斯蘭那”
她下意識地重複。
“一個很久以前的名字。”
卡里俄斯說,“也許他已經不在了,也許這封信永遠也到不了。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知更鳥看著信封,又看看眼前這個男人。
一種莫名的直覺讓她心跳加速。這太巧合了。
但對方的理由似乎又說得通,一個傷殘老兵尋找失散戰友,合情合理。
是試探嗎?
還是真的巧合?
她無法判斷。
“好的。”
她聽到自己說,將信封小心地放進隨身包裡,“我會幫您投遞的。港口郵政櫃,對嗎?”
“是的,謝謝。”
卡里俄斯微微頷首,再次轉向那扇小窗,結束了談話。
知更鳥離開房間,走在走廊裡,手指捏著包裡的信封。
那天傍晚,知更鳥把信封投進了郵政局的信箱。
她不知道里面是甚麼,但信很厚。
投遞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