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翁法羅斯的人類終於回想起了,被黑潮支配的恐懼,和被圈養在透明牢籠中的屈辱。
…
也是那一天,卡里俄斯再次目睹了記憶中反覆出現的景象。
血色浸染天空,黑潮的陰影吞噬大地,痛苦與絕望在翁法羅斯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但這一次,有所不同。
“因為這就是我看到的記憶”
他在地牢中低語,聲音沙啞,“與【祂】告知我的,分毫不差。”
卡里俄斯在災難發生的前一天不知所蹤,隨後又憑空歸來...
...
年久失修的白熾燈在頭頂閃爍,光線忽明忽暗,與牆外災難的閃光詭異同步。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石廊中迴盪。
噠。
噠。
噠。
刻律德菈停在牢房外,手杖輕敲鐵柵。
她的目光冷冷的,穿透陰影落在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上。
“主爵”
“你把自己關在這裡一個月了。還不準備出來嗎?”
卡里俄斯坐在腐朽的木板床上,一動不動,沉默如石。
刻律德菈眯起眼,向身後計程車兵打了個手勢。
一桶冷水被提起,然後猛地潑向牢內。
嘩啦——!
刺骨的冷水浸透了卡里俄斯的衣衫和頭髮。
他微微一顫,終於緩緩抬起頭。
“啊…”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認出了來人,“是你啊,凱撒陛下。”
見他有了反應,刻律德菈上前一步,聲音中包含著她的困惑:“卡里俄斯,為甚麼?”
“我們按照你說的做了,駐紮了牆,劃分了兵團,遵守了你所有的【預見】。”
“可為甚麼黑潮還是來了?”
“為甚麼我們的子民…翁法羅斯的眾生,會被那些怪物生吞活剝?”
卡里俄斯搖晃著從床沿站起,卻又因絕望而跌倒在地。
他抱住頭,聲音支離。
“是啊…為甚麼翁法羅斯的大家…會被吃掉呢…”
刻律德菈瞳孔驟縮,對此刻的卡里俄斯感到悲憫。
她無奈拔劍,藍色火焰裹挾的劍身砍斷了牢門的鐵鎖。
她大步走進牢房,一把揪住卡里俄斯的衣領,狠狠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地牢中迴盪。
“你清醒點!”
這一次刻律德菈少見是吼出來的。
“這一切不都是你看見的嗎?!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對不對?!”
說完,又上下打量著卡里俄斯,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卻不料指間落上了灰。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有主爵的樣子?
卡里俄斯偏著頭,臉上浮現清晰的掌印。
他怔了許久,才從某種深沉的夢境中驚醒。
三息之後,他緩緩轉回臉,聲音麻木:“時機到了,凱撒陛下。您出征的時候…到了。”
刻律德菈的手指微微顫抖,困惑與不解交織。
“這百年來,每一次我問你,你的回答都是時候未到”
“為甚麼偏偏是現在?為甚麼是在我們的子民慘死之後?”
卡里俄斯抬起頭,那雙明亮的藍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她。
“因為…這也是我‘看見’的。”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原因。”
溼透的白髮不斷滴下水珠,落在骯髒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此刻,他的心也如同這水珠一般,冰冷徹骨。
刻律德菈長久地沉默著,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沒有多餘的情緒。
“是嗎…”
她安慰道,“辛苦你了,主爵。”
她示意士兵開啟牢門,讓卡里俄斯跟在她身後。
兩人沿著環形石階向上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
“主爵,我從不否認你的能力”
也不否認你的為人,過往千萬世的並肩,不會讓我對你的信任產生動搖。
我希望...你也是。
卡里俄斯輕微點頭,小心不讓身上的水珠濺到她身上:“謝謝…凱撒陛下”
“但我必須說明,這次的黑潮只有這一批。不必擔心它們會突破後面的城牆。”
刻律德菈停下腳步,轉身詢問:“在離開之前,我還有一問...
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對你來說都無所謂…是嗎?”
卡里俄斯停頓了一下,輕輕咬住下唇,隨後用麻木的語氣回答:“對,無所謂…”
“被黑潮吞噬…就是他們的命。”
刻律德菈聽完,心中思緒萬千,可回想與卡里俄斯的過往,最終只是嘆氣。
卡里俄斯,我,大家,始終相信著你...
“為此,你曾向我許諾的未來....我期待實現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我不允許你的頭低下。
卡里俄斯一愣,瞳孔中的光這才從絕望中尋回。
刻律德菈帶著他走出地牢,來到外界。
血色的天空映入眼簾,與記憶中三千五百萬次輪迴所見的黃昏如出一轍。
然而此刻的卡里俄斯只是平平的看著,那隻不過是一種普通的顏色。
“卡里俄斯,我命令你”
刻律德菈指向遠方,“一人兵分五路,剿滅黑潮。”
卡里俄斯沒有拒絕。
他甚至不需要親赴前線。
只見他抬起右手,金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下一刻,血色的天空迅速褪色,遍佈在法吉娜之牆內的黑潮造物同時被火焰點燃,在淒厲的尖嘯中化為灰燼。
相隔萬里,他只是輕輕抬手,那道破碎的透明高牆便瞬間復原,完好如初。
刻律德菈被這超越理解的力量所震撼,但隨即又被遠去的困惑纏繞:“既然你有這樣的能力,為甚麼一開始不出手?”
卡里俄斯搖頭回應,“我說過了…這都是我‘看見’的。無法改變。”
“唯有如此,才能激起人們…對我的怒火。”
刻律德菈無奈攤手詢問:“你想激怒誰?又想讓誰來報復你?”
卡里俄斯走到高臺邊緣,雙腳下垂,懸於高空:“凱撒陛下,日後…你自會知曉。”
此刻,先去做些前往星海的準備才算穩妥。
刻律德菈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樓梯。
...
就在她即將下樓時,身後傳來卡里俄斯撕心裂肺的咆哮,那聲音中的絕望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卡俄斯——!”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露臺嘶吼,“這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對嗎?!”
刻律德菈從未聽過卡里俄斯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一刻,刻律德菈站在樓梯口愣了許久,她從未見過如此姿態的卡里俄斯...
這種語氣用破防而言都太為輕貶,就連崩潰一詞也無法表達出這種情緒的十分之一。
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加快腳步向下走去。
然而越是向下,卡里俄斯絕望的呼喊就越是清晰,如同附骨之蛆,鑽入她的腦海。
“卡俄斯!這樣就可以了嗎?!”
他站起身,在高臺上踉蹌行走,身形因極致的痛苦而佝僂。
最終,他跪倒在風吹過的陰影裡,抱頭痛哭。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不讓我看到一切!”
他猛地扭頭,望向已然恢復碧藍的天空,眼中再次燃起火光,整個身體因恐懼而不停顫抖。
“難道…”
“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嗎?”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明明露臺上空無一人,他卻像是看到了某個人的存在,整個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