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那刻夏就醒了。
那刻夏再次檢查了卡里俄斯懷裡的油布包,確認無誤。
“記住我說的話,”
“冷靜,只陳述事實。”
“嗯。”
卡里俄斯應道。
他們離開了臨時落腳點,融入奧赫瑪清晨漸漸甦醒的街道。
越靠近城市中心的山巒,人流越密集,許多人臉上帶著好奇和議論的神色,顯然都聽說了今天黎明雲崖將有重大事件發生。
通往黎明雲崖的路是一隻大手。
兩側開始出現身穿奧赫瑪制式皮甲的衛兵,維持著秩序,掃視著過往行人。
那刻夏和卡里俄斯低著頭,隨著人流向上走。
聯名質場會在黎明雲崖的一個巨大平臺,面向初升的太陽和下方大半個奧赫瑪城。
此刻,平臺上已經聚集了數百人,熙熙攘攘。
前排是元老院的席位,坐著十幾位身著深色長袍的議員。
中間空出一片區域。
後方和兩側則是擁擠的奧赫瑪公民和前來觀望的懸鋒城移民,雙方陣營分明,氣氛微妙地對峙著,低聲的議論匯成一片嗡嗡聲。
卡里俄斯和那刻夏混在人群邊緣,等待著時機。
卡里俄斯拉低了兜帽,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前排議員中,一個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正微微側頭與旁邊的人低語。
那人應該就是安格爾。
他還看到了人群外圍一些體格明顯強健的人,他們沉默地看著元老院的方向,眼神複雜。
那是黃金裔,包括萬敵、緹寶等人,他們也來了,靜觀其變。
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光灑滿雲崖。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議員走到平臺中央,敲響了手中的銅鐘。
鐘聲迴盪,壓下了現場的嘈雜。
“肅靜!”
老議員聲音洪亮。
“今日,依循古制,有公民聯名提請,質詢元老安格爾,事關前懸鋒城稅務官維克法爾身亡一案,及其與黑潮遺蹟關聯。刻法勒永願如此。
提請人,上前陳述!”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給了卡里俄斯一個眼神,然後走到中央空地,向元老席和周圍的民眾微微躬身。
“尊敬的各位元老,奧赫瑪的公民們,”
“我,阿那克薩戈拉,受五百三十七位奧赫瑪公民聯名委託,提請質詢。我們有理由相信,元老安格爾與懸鋒城稅務官維克法爾之死有關,並涉嫌偽造黑潮遺蹟,掩蓋真相,阻礙逐火大業!”
話音剛落,現場一片譁然。
安格爾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阿那克薩戈拉!你身為學者,竟敢汙衊元老!可有證據?”
“證據在此!”
那刻夏轉身,看向人群中的卡里俄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那個戴著兜帽的身影上。
卡里俄斯緩緩抬起頭,拉下兜帽,露出了白色長髮和沉靜的藍色眼眸。
他一步步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刻夏身邊。
他的出現,尤其是那異於常人的外貌,引起了又一陣騷動。
安格爾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被憤怒取代:“你是何人?有何資格在此妄言?”
卡里俄斯沒有看他,而是面向元老席和周圍的民眾,緩緩開口,聲音很快傳遍了雲崖:“我叫卡里俄斯。一個,見證者。”
他從懷中取出油布包,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一層層開啟。
“第一份證據,”
他拿起刺客的畫押供詞。
“此人受安格爾元老指使,謀殺維克法爾,並偽造黑潮現場。供詞詳細,畫押為證。”
他將供詞舉起,由旁邊的衛兵接過,呈遞給元老席。
安格爾厲聲打斷:“荒謬!誰知這是否是你嚴刑逼供所得?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的證詞,豈能作數?”
卡里俄斯沒有理會,拿起第二份檔案。
“第二份證據,懸鋒城所謂‘黑潮遺蹟’的灰燼分析。其中混有大量草木灰,以及……確認的人體骨骼成分。
黑潮侵蝕,不會留下如此整齊的骨骼碎片,更不會與草木灰混合得如此均勻。”
他將灰粉的分析報告也遞了上去。
人群中,尤其是懸鋒城移民那邊,開始出現憤怒的低吼。
有人高喊:“維克法爾是個好人!他當初就不該幫奧赫瑪人做事!”
卡里俄斯拿起第三份證據,那是他繪製的遺蹟草圖。
“第三,遺蹟的破壞痕跡。牆體斷裂面整齊,如同利刃切割。房屋坍塌方式,更像是受到集中的巨力衝擊,而非黑潮的侵蝕。這,絕非天災,而是人為!”
安格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幾次想打斷,都被主持的老議員制止。
“就算……就算這些是真的!”
安格爾聲音嘶啞,試圖轉移焦點。
“那也可能是我手下人私自所為!與我何干?你們這是欲加之罪!奧赫瑪與懸鋒城制度不同,理念有異,摩擦在所難免!你們黃金裔,還有這些懸鋒遺民,難道就毫無過錯?你們捫心自問,遷入奧赫瑪後,可曾真正尊重我們的律法與秩序?可曾沒有因為過往的紛爭而心存芥蒂,甚至暗中牴觸逐火之旅?!”
這話立刻點燃了奧赫瑪市民這邊的情緒。
有人喊道:“沒錯!他們仗著能打,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逐火需要的是團結,不是內鬥!”
場面一度有些失控。
懸鋒城移民那邊也不甘示弱,紛紛反駁。
爭吵聲與指責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卡里俄斯再次開口,卻壓過了嘈雜:“奧赫瑪,提供了庇護。知識,秩序,是生存的基石。”
他肯定了奧赫瑪的作用,讓一些市民安靜下來。
隨後,他轉向懸鋒城移民的方向:“懸鋒城的子民,帶來了勇氣,力量,還有……在廢墟中重建的堅韌。逐火之路,需要知識,也需要利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安格爾身上:“但這一切,都不該成為掩蓋罪行的藉口。維克法爾,他或許曾為懸鋒城效力,但他死前,是在為奧赫瑪的清白而堅持。他的死,玷汙了奧赫瑪的律法,也踐踏了懸鋒城最後的尊嚴。這,無關兩邦舊怨,只關乎……公理與人命。”
他的話,瞬間讓激烈的爭吵漸漸平息。
卡里俄斯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枚從刺客胸前取下的屬於元老院低階侍衛的制式紐扣。
“這枚紐扣,是在維克法爾遇害的廢墟中找到的。
經過核對,與安格爾元老麾下侍衛隊配發的紐扣,制式完全一致。”
鐵證如山。
安格爾看著那枚紐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身體晃了晃,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他突然拔出藏在袍子下的短劍,狀若癲狂地嘶吼:“你們誣陷我!是你們逼我的!”
他並沒有衝向卡里俄斯,而是揮劍砍向旁邊一位試圖勸阻他的元老!
這一下變故突生,誰也沒料到。
“小心!”
眾人驚呼。
就在短劍即將落下之際,一道身影極快地掠過。
是卡里俄斯。他甚至沒有拔出武器,只是側身探手,就穩穩地扣住了安格爾持劍的手腕,一擰一奪。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安格爾淒厲的慘叫,短劍噹啷落地。
卡里俄斯面無表情地鬆開手,安格爾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腕癱倒在地,被迅速衝上來的衛兵按住。
卡里俄斯藍色瞳孔中的寒意此刻實質般的傳遞到安格爾的身上。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所有人都被卡里俄斯的身手震懾住了。
現場一片死寂。
主持的老議員深吸一口氣,沉痛地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安格爾,然後轉向眾人,朗聲道:“證據確鑿,元老安格爾,罪責難逃!依律……”
審判的結果已無懸念。
卡里俄斯默默退回到那刻夏身邊,就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他垂下眼瞼,將那份冷靜重新收斂。
那刻夏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
黎明雲崖臺階前。
上次這樣大型的會議,是多久之前了?
白厄看著昔漣小臉問道。
昔漣搖頭,近日他們對有關這一事的節奏費了很多心思。
我也忘了,聽說這次是由那刻夏發起的訴訟,大家都去了,我們也快些吧。
白厄點了點頭,邁上臺階。
昔漣卻是停了許久,看著白厄登階的身影總是與那魂牽夢繞的故人重合。
何止是幾分相像。
他,早就不在了吧。
昔漣嘴中說著甚麼,但很小聲。
正值抵達臺前,二人還在聊著些甚麼。
可直到此刻,那道恍惚的白色闖入二人的眼簾。
在人群的外圍,白厄和昔漣怔怔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震驚,以及萬千翻湧卻無法言說的情緒。
沒錯,那個他,就這樣出現在他們視野的邊緣。
一瞬間恍若隔世,可即便如此,卡里俄斯也無法與其相認。
卡里俄斯感覺到了那目光,但他沒有回頭。
他拉上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臉,對那刻夏低聲道:“走吧,一切都結束了...”
見那道久違的白色遠去,昔漣先一步跑向人群,衝開重圍。
可還是慢了一步,她看著此處空蕩的申訴人席。
一瞬,她的腦海閃過太多。
也許,他真的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