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外寒風刺骨卻抵不過裴曜此時此刻的心,他不自覺攥緊了拳,腳下似是有千萬斤沉甸甸。
良久後,深吸口氣努力將怒火和怨恨壓在心,推開門時面上早就恢復了常態。
“世子來了。”蘇嬤嬤詫異。
徐太后聞聲也朝著裴曜看去,對方屈膝行禮:“給太后請安。”
“這麼大的雪怎麼就過來了?”徐太后一副很替他擔憂的模樣,立即叫人去準備熱茶和小爐子。
裴曜回想起剛才的話,面上劃過擔憂:“六姑娘受了傷,我聽說太后這有良藥,特厚著臉皮來求。”
徐太后訝然:“她傷了腿,你可曾有甚麼顧慮?”
卻見裴曜褪下了大氅,站在爐子旁驅散了寒意後,一步步朝著徐太后這邊走了過來,溫聲道:“驚馬受傷非她之過,我若有甚麼顧慮,只怕六姑娘連傷都養不好,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
話落,徐太后欣慰地拍著裴曜的肩:“不愧是辰王妃教養出來的孩子,有責任有擔當。”
一旁的蘇嬤嬤也道:“世子這是患難見真情,不拋棄不放棄,多難得,這麼好的人品那些官員誰還敢質疑?”
幾句話說得裴曜心口堵得慌,一句話辯駁都說不出來。
末了,徐太后叫人將去疤膏,雪顏膏,毫不吝嗇地賞了裴曜好幾盒,並叮囑:“虞家這麼些年為國盡忠,名聲在外,你娶了虞家姑娘,將來對你有利無弊。待日後大局已定,再另納也不遲。”
“如今於你而言,名聲最要緊。”
裴曜垂下眼眸,硬是擠出了笑:“太后教訓的是。”
半個時辰後
裴曜才從慈寧宮離開,一出門,臉色比屋外的天還要陰沉冰寒,一步步朝著宮外方向走。
回到辰王府時,辰王妃早已等候多時,見他臉色極其難看,心裡咯噔一沉,迎上前:“怎麼說?”
於是裴曜將徐太后的話重複了一遍。
辰王妃剎那間變了臉色:“糊塗!名聲在外的是虞家主支,和旁支又有甚麼關係?小國公對這旁支避之不及,若真到了那一天必定是支援虞知寧的,再說虞之遙傷了臉和腿,她一個旁支嫡女怎配得上世子妃?”
從婚事定下來的那一刻,辰王妃就憋著氣,夜夜不能寐,做夢都想將這麼婚事攪黃。
好不容易等到了虞之遙自己出事了,徐太后卻堅持不肯退婚,辰王妃抿了抿唇,質疑道:“她此番作為是不是在壓制你?”
京城貴女諸多,沒有成婚的也是數不清,只要肯用心,根本不缺人選。
而且辰王妃早早就替裴曜挑好了兩個姑娘,一文一武,對裴曜極有幫助,如今冒出來個虞之遙後,那兩家怎甘心屈居虞家之下?
對此,辰王妃不得不懷疑徐太后真實目的。
裴曜神色一愣。
良久他才道:“虞知寧自小就在麟州,也不是在她身邊養大,不過是接觸兩年……”
他不信徐太后會選擇虞知寧放棄自己。
辰王妃張張嘴想要說甚麼又憋了回去,只嘆自己是多慮了,又聽裴曜道:“小國公和虞知寧並非親兄妹,也不是一同長大的情分,太后讓我娶虞家旁支嫡女,說不定有朝一日能讓小國公倒戈,小國公總要顧全大局的。”
他在想徐太后這麼做一定是有道理。
“袁家和章家那邊我在極力安撫,這兩家可是你父王維繫多年的。”辰王妃叮囑。
裴曜點頭。
“過兩日我舉辦一場宴會,邀這兩位姑娘入府,若能定下來儘快定下,免得徒生事端。”辰王妃揉了揉眼皮,這兩日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聽母妃的。”
……
臨近傍晚
裴曜親自將膏藥送去了虞府
虞陶氏見他來,既是驚又是喜,顧不得許多親自披著大氅出來迎接,嘴裡唸叨著:“怎敢勞煩世子爺大雪的天親自來。”
看著虞陶氏一副諂媚討好的模樣,裴曜心口一堵,不自覺有了幾分煩躁卻又不得不壓制,命小廝拿出了膏藥:“聽說六姑娘受了重傷,帶了些膏藥來。”
小廝奉上膏藥。
虞陶氏嘴上道謝心裡卻有些忐忑,還想著幫虞之遙遮掩,哪知裴曜道:“我今日來是特意探望六姑娘的。”
語氣堅定。
她拗不過,只好鬆了口親自陪著裴曜去後院,還沒踏進院子就聽見了嗚咽哭聲。
越是靠近聲音越大,又聽茶盞砸在地上發出的巨大聲音,兩個丫鬟捂著臉跑出來。
見狀,虞陶氏鐵青著臉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嬤嬤飛奔進屋。
“世子見笑了,平日裡之遙不是這樣的,只是受了傷,情緒不安……”虞陶氏悻悻解釋。
裴曜冷著一張臉不語,眼底深處的鄙夷和厭煩閃閃爍爍,嘴上卻說:“突遭橫災,難免情緒不穩。”
等了一會兒後,屋子裡寂靜了,嬤嬤出來迎。
二人進了門,丫鬟個個低著頭,屋子裡的藥味極濃郁,被地龍這麼一燻,有些令人作嘔。
隔著屏風,隱約能看見榻上坐著個人影抽抽噎噎,委屈地朝著外頭開口:“世子。”
話未落只見裴曜繞過屏風,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榻上。
虞之遙被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捂臉,卻已晚了,傷口剛敷藥的緣故又紅又腫,五官都被擠到一塊了,哪有半分美感反倒有些嚇人。
再說一隻腿也是被厚厚的紗布包裹,即便如此還能看見血跡滲出。
“世,世子……”虞之遙慌了神。
裴曜聽說了虞之遙傷勢重,但今日一看,心裡的煩躁暴怒幾乎要壓不住了,硬是扯了扯嘴角:“六姑娘好好養傷。”
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虞之遙急了下意識就要伸手去阻攔,卻忘了自己還在榻上,一激動,竟從榻上直接摔下來。
砰!
“哎呦!”
牽扯到了傷口她疼得倒吸口涼氣。
“嘶!”
屋內動靜之大,讓裴曜停下腳步。
“姑娘!”丫鬟著急忙慌地扶著虞之遙起身,剛才這一舉動,傷口破裂,不停地滲出血跡,險些讓虞之遙疼暈過去,她慘白著臉目光死死地盯著屏風那一道背影。
裴曜腳下一頓,斜睨了一眼屏風那頭蹙眉。
“世子,我……我是被人所害的。”虞之遙強忍著疼提醒:“我府上的馬車從不曾發狂過,必是有人嫉妒我,故意為之。”
出事後虞之遙就想過無數種可能,又叫人去查。
馬車出事肯定是有人陷害。
可惜,痕跡早就被抹除了。
即便如此,虞之遙第一個懷疑的還是虞知寧,也只有虞知寧才不願四房出人頭地壓過主支那邊。
“六姑娘勿要多慮,好好休養。”
裴曜懶得在聽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連多一句的安慰和追查都不願意提,彷彿多待一會兒就要窒息了。
人走後,虞之遙憋不住了失聲痛哭:“祖母,世子見了我這副模樣一定會退婚的。”
她好不容易熬出頭,眼看著就要做世子妃了,卻偏偏傷了腿和毀了容,讓她如何甘心?
不止是虞之遙這樣想,就連滿屋子丫鬟,甚至虞陶氏也認定了裴曜一定會退婚。
虞四房出身不高,底下的孫輩們也沒有幾個出挑的,虞之遙的樣貌放在京城更不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她剛才看得很清楚,裴曜臉色不佳。
所以這門婚事肯定是不成了。
虞陶氏腳下一軟跌坐在椅子上,一時間也顧不得安撫虞之遙,嘴裡唸叨著:“本族那邊怕是要看盡了笑話,他們個個都榮華富貴,拉扯下旁支又如何?”
這是將本族那邊給記恨上了。
虞之遙也是這樣想的。
“老夫人,老夫人。”嬤嬤匆匆而來,喘著粗氣:“剛才慈寧宮派人來給姑娘送了些補品,來人說讓姑娘儘管養好病,世子會按照約定和姑娘成婚的。”
“甚麼?!”虞之遙恍惚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嬤嬤只好又重複了一遍。
虞之遙破涕為笑:“這麼說婚事不用退了?”
“您是太后親口定下的世子妃,怎能隨隨便便就退了?豈不是打了太后的臉面,來人還說了等姑娘傷勢好些了,就入宮請安。”
一番話說得虞之遙狠狠地鬆了口氣,就連虞陶氏也是震驚之中夾雜著喜悅:“太后說得對,京城名醫諸多不過就是治一治腿,祛一祛臉上的疤又不是起死回生的難事,你一定能恢復如初!”
婚事不退,虞陶氏整個人都有了精神。
虞之遙也收斂了脾氣,被丫鬟重新挪到了榻上,立即讓人重新上藥。
殊不知徐太后贈藥已讓裴曜極不滿,甚至對徐太后有了幾分厭惡。
幾日後入宮請安時整個人也是悶悶不樂,竟是當著徐太后的面耍了小性子。
徐太后語重心長地勸:“人不能計較一時長短,東梁一半兵權還是虞家打下來的,虞國公這一脈三兄弟個個都死了,小國公雖是親生卻自小養在北辛,虞國公帶出來的兵還是認可虞家的,總要有個合適的人能接管虞國公帶出來的兵,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裴曜一愣。
“曜哥兒,烈火烹油未必是好事,坐皇位的又有幾個簡單?你若不願這門婚事,哀家……想法子替你解除。”徐太后嘆了口氣,面露失望:“哀家瞧著凌家也有兩個適齡的姑娘,你母妃必定願意。”
此話一出裴曜立即矢口搖頭:“太后誤會了,此番安排我無話可說。”
自此再不敢表露對虞之遙半點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