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徐太后閒來無事除了抄抄經書,就是修剪花枝,偶爾還會看看詩詞歌賦,亦或者挑幾樣花樣子,做些小衣裳和鞋襪打發時間。
殿外裴曜來請安時,她正在修剪花枝,充耳未聞,將一盆枝繁葉茂的常青松修成了不規則形狀。
蘇嬤嬤輕聲提醒了兩遍,見徐太后並未出聲,索性默然。
一盆花最後修剪得連一片綠葉都沒了,光禿禿的,徐太后擰著眉瞧,不自覺長嘆口氣。
“這麼多年了,工藝還是不曾長進。”
蘇嬤嬤微微一笑,拿出了乾淨的帕子遞了上前,彎著腰替徐太后擦拭手指:“若不然讓花匠來修一修?”
“也好。”
徐太后鬆了口點頭,彎著腰坐下,宮女立即奉茶,溫度適宜,她淺嘗兩口後忽然看向了蘇嬤嬤:“讓裴曜進來吧。”
蘇嬤嬤詫異,她還以為剛才徐太后沒聽見呢,提及裴曜,蘇嬤嬤欲言又止。
可徐太后彷彿早就知道了一切:“那孩子的模樣長得不錯。”
一句長得不錯讓蘇嬤嬤越發疑惑,她從徐太后入宮起就跟著服侍了,當年辰王妃在裴曜兩歲左右就去了鄆城,兩歲之前也不曾帶孩子入宮過,所以,這應該是太后第一次見裴曜才是。
可太后又怎知裴曜的模樣如何?
壓住疑惑,蘇嬤嬤將裴曜請進慈寧宮,望著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姿,一舉一動像極了故人。
“嬤嬤。”裴曜轉過頭朝著蘇嬤嬤微微笑。
蘇嬤嬤急忙收回神色,指了指不遠處的涼亭方向:“世子這邊請。”
這一路不算長,裴曜簡單問起了這些年徐太后的身體如何?
“太后她還是老樣子。”
不論裴曜如何問,蘇嬤嬤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知不覺間裴曜已經來到了涼亭,倚欄坐著的女子雍容華貴,氣質出眾,兩鬢之間還有金釵玉飾點綴,首飾不多卻恰到好處,盡顯尊貴。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裴曜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磕頭。
徐太后聞聲視線從錦鯉池中收回,淡淡瞥了眼裴曜,道:“人人尊稱哀家太后,你這一句皇祖母倒是讓哀家恍惚了,起來吧。”
“謝……太后。”裴曜及時改口,撐著身慢慢站起來,溫和如玉的臉龐上五官極出色,一顰一笑宛若雕刻般。
這張臉,放眼京城世家子弟中也是極出挑的。
任誰見了都會驚訝。
但徐太后那雙眼始終波瀾不驚,掃了一眼後又看向了下方的錦鯉池,指尖捻起魚食餌撒入池子裡,悠閒自得地望著池子裡的錦鯉來回爭奪,時不時魚尾拍打著水面,濺出不小的水花。
徐太后看得認真。
裴曜就站在那也不說話。
涼亭裡的氣氛有些微妙,蘇嬤嬤幾次欲言又止,卻又插不上話。
終於,徐太后鬆開了手中食餌投入池子裡,蕩起了陣陣漣漪後,才轉過身看了眼裴曜:“你父王在鄆城可還好?”
裴曜面上沒有半點不耐煩,恭敬道:“回太后,父王還是老樣子,時不時地犯了舊疾,好在這麼多年身邊還有母妃貼身照料。”
緊接著徐太后又問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裴曜也都一一回應,徐太后看了眼時辰:“你一路皺著勞頓也辛苦,回去吧。”
“是!”
裴曜弓著腰退下。
人走遠了,蘇嬤嬤才道:“老奴瞧著辰王世子低調內斂,比前頭幾個世子多了幾分深沉。”
這話徐太后聽了只是笑笑不語,順勢問起了東梁帝:“皇上是如何安置禹郡王的?”
蘇嬤嬤道:“回太后,皇上下旨讓護國寺來幾個僧人給郡王超度,還讓玄王給裴靖找個安身之處。”
見徐太后面露疑惑,蘇嬤嬤說起裴靖今日也去了禹郡王府弔唁,哭得泣不成聲,東梁帝才打算給裴靖一個安養晚年的機會。
徐太后嗤一聲:“倒也難為他,堂堂親王之尊被貶後還能苟活至今。”
若是有三分骨氣,早就想盡一切法子死了。
不過既然人是落在了裴玄手上,想必也翻不起甚麼浪花來,她也懶得去多問。
總不至於皇子接二連三地出事,惹人猜忌。
這時一名宮女匆匆上前:“啟稟太后,後殿的那位說想見見您。”
一聽是第五郢,蘇嬤嬤蹙眉呵斥:“他也配見太后?”
宮女撲通跪下:“回太后,此人已經三天三夜不吃東西了,奴婢擔心會壞了事才來稟報。”
徐太后擺擺手:“傳哀家的話,餓死了就拖去亂葬崗餵狗!”
宮女愣了愣,不敢質疑趕緊起身離開。
……
裴玄從宮裡回府後,按照東梁帝的話親自去了一趟西北跨院,時隔許久才見著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裴禮璟!
原本寂靜狹小的院子多了幾分動靜,立馬就引起了廊下之人的警覺,他衣裳鬆鬆垮垮地套著,臉龐消瘦露出高高顴骨,頭髮散亂的站在裴玄面前,既是驚愕又有驚喜。
“玄,玄兒?”
望著眼前人,裴玄竟生不出一丁點的同情,眸色淡漠,渾身氣勢冷得像是一塊冰。
“玄兒,你終於來看為父了。”裴禮璟被軟禁了兩年多,整個人都快要崩潰了。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出不去,不知外界為何物,日復一日地待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簡直生不如死。
裴玄揚眉:“禹郡王死了,皇上命你去送最後一程。”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裴禮璟愣住了,不可思議道:“禹郡王?他,他不是在西北封地麼?”
“幾個月前回京,昨兒晚上死了。”
耐心耗盡。
裴玄叫人給裴禮璟洗漱一遍,換上了乾淨袍子,親自陪著去了趟禹郡王府,看著棺槨就擺在眼前,裴禮璟被刺激得有些接受不了,嘴裡喃喃著,無一好下場。
一旁的禹郡王妃聽著頻頻皺眉,礙於裴玄在場,只能忍耐。
好在上過香後,裴玄便叫人將裴禮璟帶回。
“五皇叔!”
裴逸從人群中站了起來,攔住了裴禮璟的去處,裴禮璟詫異的看著裴逸:“你是?”
“侄兒裴逸,父王在世時就想去探望您,可惜沒這個機會。”裴逸壓低聲音:“父王故去,五皇叔節哀。”
不遠處的裴玄冷笑連連:“你瞧著他可有半點傷心模樣?”
裴禮璟臉上確實沒有傷心的樣子,他有些尷尬,裴逸聳肩也不在意,更湊近一步藉著幫忙整理衣裳的空隙低語幾句。
這一幕裴玄就當做沒看見。
單從裴逸的唇形,就已經猜到了要說甚麼。
果不其然,裴禮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就連乘坐馬車回府時的臉色都沒恍過來。
下了馬車後,他膽戰心驚的看向了裴玄:“玄兒,你,你當真要爭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