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滿院子的聘禮,漼老夫人站在廊下,臉色極為難看,待漼氏送走了林二夫人後,折身回來看見的便是自家婆母的臉色,不禁皺了皺眉:“母親,林家執意要送上門,我好說歹說也勸不住。”
林國公府根本就不給漼家機會反駁。
漼老夫人深吸口氣:“罷了,強求不得,咱們漼家也該另有打算了。”
說罷指了指聘禮,原是想著捐贈朝廷,但此刻漼老夫人又有了其他想法:“變賣一些,贈一部分給寺裡的和尚,另再開一間米糧鋪子,常年贈粥給無家可歸之人,再捐幾個學堂教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學識。”
漼氏點點頭應了。
“此事交給灝哥兒去辦。”漼老夫人又叮囑。
叮囑完,漼靜安從一旁的院子裡跑出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惱怒和愧疚:“祖母,都是孫女不好,不該任性害了漼家。”
她確實仗著漼家的權勢為所欲為,在清河時,漼家就是天,說甚麼就是甚麼。
可她忘了,這是京城。
天子腳下權貴諸多,漼家有錢無權,不過是權貴的玩物,任人拿捏。
看著漼靜安哭紅了眼,漼老夫人眼眸微動,長長地嘆了口氣,三個月前漼氏求她將人接回來,跪了許久。
不得已,漼老夫人妥協了。
如今看著孫女,漼老夫人早已沒了當初的怒火,只有無奈:“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祖母……”漼靜安吸了吸鼻尖,哽咽道:“我去求求玄王妃。”
話剛說完,漼老夫人臉色微變:“求?你拿甚麼去求?玄王妃何故要理會漼家?”
漼靜安喃喃半天,竟也辯駁不出一個理由來。
漼氏捨不得女兒受委屈,將人扶起來,看向了漼老夫人:“等過陣子,我再去一趟玄王府,她若要怪就怪我一人,漼家好歹也是幫過她的,總不能冷血無情當真把人往死裡逼,那日後誰還敢給玄王府效命?”
這話漼老夫人並未反駁,目光盯著奴僕將一抬大箱子抬出去,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
虞知寧換了一襲素色長裙,去了趟林國公府弔唁,在靈堂上安慰了林國公夫人幾句。
她倒是沒想到林國公嫡長女這般有骨氣,捨得下身份。
外頭忽傳漼灝來了。
不一會兒人就到了跟前,漼灝著素白衣裳,眼尾通紅,在靈堂上了三注香後,不經意間轉過頭看向了虞知寧:“見過玄王妃。”
她隔空抬手:“漼大公子不必多禮,節哀。”
漼灝抿緊了唇,神色幽幽地盯著虞知寧看了兩眼,很快轉身離開,也沒鬧事。
反倒是虞知寧若有所思起來,上輩子漼家成了裴衡的財庫,幫著裴衡做了不少事。
她預測漼家有從龍之功,又是裴衡的外祖家,結局定是榮華富貴,享受不盡。
今日她來還有一樁事,想看看那位林家小姑娘,林輓歌。
林二夫人大概是猜到了虞知寧的心思,招手讓角落裡一個白衣姑娘上前,介紹到:“輓歌,這就是玄王妃。”
不知內情的林輓歌一雙眼紅通通的,聲音沙啞,仍是規規矩矩給虞知寧行禮。
“見過玄王妃。”
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悲傷欲絕是騙不了人的。
她抬手將林輓歌扶起來:“林姑娘,節哀。”
林輓歌聞言豆大的眼淚從腮邊滾落,兩肩抽噎,索性垂著頭擋住了眼睛。
虞知寧她雖不懂太后為何撮合林輓歌和兄長,但她相信太后不會害兄長,見過了林輓歌後,大抵是懂了。
這姑娘重情重義,林國公府上下知進退,一家子和睦團結。
如此氛圍,教養出來的姑娘不會錯。
八月末
裴玄率軍回京,一同歸來的還有舅舅譚謙,百姓夾道歡迎,虞知寧站在酒樓高處看著這一幕。
眼眶微澀,既是歡喜又是欣慰。
裴玄帶著幾位副將入宮覆命,並當場將兵權如數交出,這一幕令人驚愕不已。
東梁帝笑意吟吟地收下,並下令晚上舉辦一場慶功宴,犒賞三軍。
散了朝單獨將裴玄召去了內殿,東梁帝爽朗的笑聲就未停下,拍了拍裴玄的肩:“你倒是沒有讓朕失望!”
“皇伯父謬讚。”裴玄沉穩了不少,眸光堅毅還多了幾分急切。
東梁帝也沒多留,知他惦記妻兒,叮囑幾句便放行了。
這一路裴玄走到哪都會被官員圍住,噓寒問暖周旋幾句,裴玄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匿。
眾人見他如此,也不好再多攔。
一路快馬加鞭趕回玄王府,大老遠就看見了虞知寧手裡牽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奶娃娃。
“拜見王爺。”
眾人見著了裴玄紛紛行禮。
裴玄大步朝著虞知寧走來,臉上笑意漸濃,來到了她面前,柔柔地喊了句:“阿寧。”
虞知寧臉上揚起了笑,彎著腰將宸哥兒抱起來:“這是父親。”
父子倆初次見面,小小的宸哥兒臉上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朝著裴玄咧嘴笑,咿咿呀呀彷彿要說甚麼。
這讓裴玄感到十分驚奇,伸手從虞知寧懷中接過了宸哥兒,摟在懷裡,親了又親。
“小傢伙倒是不怕生。”
虞知寧笑容燦爛:“他日日都會去你的書房,看著你的畫像,怎會認生?”
夫妻倆不像是近兩年不見的,倒像是裴玄剛剛下朝,分別不過幾個時辰,他一手抱著宸哥兒,一手牽著虞知寧往院內走。
寬厚的手掌磨出老繭握緊她的手,令她極安心。
屋子裡他換了常服,抱著宸哥兒不撒手,時不時逗著他,惹得宸哥兒笑逐顏開,拽著他的衣袖往懷中拱,快要睡著了也不肯撒開。
見此,裴玄索性抱著他躺下,歪著腦袋看向了一旁椅子上坐著的虞知寧:“阿寧,辛苦了。”
虞知寧放下手頭上的書,嘴角彎彎:“我在京城錦衣玉食,比不得你在邊關苦寒之地,不算甚麼。”
他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夫妻兩個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起來,虞知寧說起了京城這兩年發生的事,裴玄聽的認真。
提到了虞國公,虞知寧頓了頓,聲音多了幾分不自然,轉而又釋懷了,聊起了虞觀瀾:“父親若知道大哥如此爭氣,九泉之下也能閉眼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當初成婚時,虞國公毅然決然地將整個國公府財產作為陪嫁的目的。
若不是有了虞觀瀾的線索撐著,也挺不到當時。
又說起了裴衡的死,裴靖的瘋瘋癲癲,以及漼筠的死,裴玄忽然道:“阿寧,好好歇一歇,日後有我。”
她聽了,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