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柱跟張世安聊了大半個時辰,順帶提起村裡原本獵戶不少,可這幾年陸陸續續都走光了。
張世安點點頭,沒多問——誰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著一家子活命指望呢?
“扯遠了!”楊鐵柱一拍大腿,“既然你踏進我家門檻,就是我楊家的貴客!缺啥少啥,直說便是!”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不過得提醒你一句:若真想出村,先掂量掂量腳下路——外頭狼群夜裡嚎得瘮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嗯……明白,謝謝楊叔!”
“甭客氣,你先歇著,床鋪我這就給你拾掇利索,被褥全是新漿洗過的!”
“太麻煩您了,楊叔!”張世安抱拳躬身,禮數週全。
“自家事,哪來的麻煩?”楊鐵柱擺擺手,轉身進屋忙活去了。
張世安站在院中,望著灰濛濛的天色默然良久,最後還是決定留下。
一來,他眼下實在撐不住——渾身發虛,走路打晃,再不休養,怕是連門檻都邁不出去;
二來,他得摸清楊家寨的底細,更得尋到父親的蛛絲馬跡。
至於官府?他認識的那幾個熟人,王文韻、秦虎,早就在帝都那場風波里跟他撕破了臉。王文韻身為市韋書計,女兒又是公安副局長,按理說護他一個後生綽綽有餘。可偏偏他剛落地就被推進狼窩,要不是李詩晴暗中派了人盯梢,他骨頭渣子怕都餵了野狼。
這事透著古怪——權勢在手的人,怎會任由一個後生被人明目張膽綁走?背後定有貓膩,否則不會這麼輕易得手。
可真相到底如何,還得當面問王文韻才行。
“唉……”他長嘆一聲,掏出手機,指尖微頓。
張世安:【姐夫,有個事兒想請教,方便不?】
李詩晴:【啥事?】
張世安:【跟你妹妹有關。】
李詩晴:【又欺負她?不準!!】
張世安:【天大的冤枉!我現在人在鐵牛村,初來乍到,想著拜訪幾位鄉親,順便討教點事兒。】
李詩晴:【行吧,你悠著點,別越界。】
這話等於鬆了口——默許他在這兒待幾天。
其實李詩晴心裡憋著火:早約好一起回帝都,結果他放鴿子;轉頭又消失出國;如今又悄沒聲兒地扎進鐵牛村,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她自然認定他是衝著妹妹去的。
張世安:【姐姐多慮啦!她在學校乖得很,我哪敢招惹?倒是她最近總躲著我,是不是我哪兒得罪她了?】
李詩晴:【哼~現在知道啦?她天天唸叨要嫁人,物件都挑好了,壓根沒你位置!】
張世安:……
他盯著螢幕沉默三秒,回:【那祝她性福。】
李詩晴:【呸!臉皮真厚!】
張世安:【姐,我錯了還不行嗎?】
李詩晴:【誰稀罕你這假模假樣的道歉!!】
張世安:【姐,我真錯了,求你原諒,快告訴我她在幹啥?】
他字字懇切,把姿態放得極低。
李詩晴猶豫片刻,終於回:【上課呢。】
張世安:【……】
他差點把手機捏碎——早說啊!白折騰半天,結果人家正端坐教室抄筆記!
李詩晴見他久久不吭聲,又補了一句:【正跟班裡一毛頭小子眉來眼去呢,估計是嫌你太老,想找個新鮮的頂替你。】
張世安:【……】
儘管李詩晴這麼勸,張世安還是鐵了心要當面問清王文韻。
他腦中飛快過了一遍待會兒見她的樣子,隨即啟動透視能力,朝王文韻家那棟老屋走去。屋子低矮歪斜,牆皮大片剝落,簷角垂著密密麻麻的蛛網,青磚縫裡鑽出枯草,牆頭積著厚厚一層灰,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他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指節撞在朽木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個穿粗布短褂的姑娘探出身來,頭髮挽得鬆散,袖口還沾著灶灰。
“您找誰?”她眼神戒備,手指下意識攥緊門框。
“我是村長的侄子,張世安。”他直視她,“王文韻,是你們家姑娘吧?”
姑娘點點頭,沒吭聲。
“帶我去見她。”他語氣乾脆,沒半點商量餘地。
“你啥來頭?想幹啥?”她往後縮了半步,肩膀繃得發緊。
“放心,我不傷人,也不惹事。”張世安聲音壓得低了些,“只是幾句話要當面問她。要是你傳話不到位,或者耽誤她工夫——你自己掂量掂量,這事兒該不該由你擔著。”
姑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攔。她不過是個打雜的丫鬟,在王家說話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哪敢替主子拿主意?
張世安跟著她往裡走,才邁幾步就猛地剎住腳——前頭赫然斷開一道深溝,崖邊野草瘋長,幾根枯藤懸在半空晃盪。
“村長呢?”他皺眉。
“上山打獵去了。”姑娘抬手一指山坡,“喏,林子最密那塊。”
他仰頭望去,坡勢陡峭,石階早已被土埋了大半,少說也有四五米高,攀上去得手腳並用、稍有不慎就摔得骨頭散架。
對練家子來說不算難,可這兒是鐵牛村,不是帝都。真要是失足跌死,連個收屍的人都難找。
他默了片刻,搖頭作罷——自己是來求人的,又不是來拼命的,犯不著拿命賭一把。
既然硬來不成,那就繞道。
他轉頭對姑娘說:“勞煩,送我回去吧。”
“啊?”她一愣,眼睛瞪圓。
張世安苦笑:“剛才繞太遠,肚子咕咕叫了。”
她“哦”了一聲,立馬拍著胸口笑起來:“那進屋坐坐!熱碗飯,燙壺酒,管飽!”
“不了不了。”他連連擺手,“天晚了,不方便。”
孤男寡女夜半獨處,哪怕如今風氣松泛,也得留三分分寸——嘴碎的人多的是,一句閒話就能攪得滿村風雨。
“成嘞!”她爽快應下,這回腳步放得慢了,還順手撣了撣衣襟上的灰。
走不多遠,她從腰間解下一把銅鑰匙,“咔噠”一聲開啟院門。
“喏,您家。”她把鑰匙塞進張世安手裡。
他接過來,點頭道謝,抬腳跨進院門。
剛踏進去一步,他就僵住了——石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幾碟小菜,一罈白酒敞著口,一隻青瓷杯還冒著淡淡酒氣。
“叔叔?阿姨?小韻韻?”他揚聲喊。
四下無聲,只有晚風拂過籬笆的沙沙聲。
他又喚一遍,依舊沒人應。
人呢?
他掃了一圈:土坯房塌了半邊牆,屋裡空蕩蕩的,連張凳子都沒剩下;旁邊那片菜地更是荒得徹底,地皮乾裂,一根菜苗都不見,只剩幾截枯藤纏在籬笆樁上。
“怪了……”他喃喃一句,踱到菜園邊,一眼瞥見籬笆底下有個狗洞,豁口剛好容一人鑽過。
他貓腰鑽進去,就見一隻黃毛小狗蜷在破草堆裡打呼嚕。
他蹲下,手掌輕輕落在它腦袋上。小狗迷迷糊糊睜開眼,耳朵一抖,尾巴卻沒搖——張世安一眼認出,這是王文韻養的土豆。
“醒醒,別賴著了。”他晃了晃它身子。
土豆慢吞吞撐起前爪,歪著頭打量他,鼻尖翕動,像在辨味兒。
張世安從懷裡摸出一包薯片,撕開一角遞過去。土豆叼住一片,嚼得嘎嘣響,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分明在問:你咋突然冒出來了?
“小韻韻人呢?”他環顧一圈,沒見人影,便低頭問。
“汪!”土豆甩甩頭,尾巴掃起一小股塵。
“行,我先走了。”張世安揉揉它耳根,“等你媽回來,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土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湊上來舔了舔他掌心,溫熱的舌頭帶著點鹹津津的味兒。
張世安剛起身,一道黑影“嗖”地竄出,橫在院門口,擋得嚴嚴實實。
“誰?”少年身形瘦削,雙手各握一把砍柴刀,刀刃映著月光,寒氣逼人。
“滾一邊去。”張世安嗓音一沉,好心情全被攪沒了。
少年不退反進,手腕一翻,刀鋒直劈面門!
“活膩了?”張世安冷笑,左手閃電般探出,兩指精準夾住刀背,右手順勢一擰——“咔嚓!”刀身應聲折斷!
少年驚得倒抽冷氣,慌忙抽手,動作卻已遲滯。張世安右拳如錘砸出,正中他左頰,“噗”一聲悶響,少年整個人騰空飛出,摔在三步開外。
“呃啊——!”
他捂嘴慘叫,指縫裡滲出血絲,幾顆斷牙混著唾沫淌下來。
他搖晃著爬起,腮幫子腫得老高,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張世安,瞳孔裡燒著火,像只被逼到絕路的幼狼。
“想報仇?”張世安冷冷迎上那目光,嘴角微揚,“在我眼裡,你連狼崽子都算不上——頂多是條齜牙的野狗。”
少年壓根沒搭理張世安,拔腿就往院門衝。
“砰!”張世安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後心上。
少年猝不及防,整個人狠狠撞在木門上,震得門板嗡嗡作響;張世安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他攥著的鋼管,順勢掄圓了朝他右小腿砸去——
“咔嚓!”骨頭錯位的脆響刺耳得很。少年腿一軟,撲通跪倒,雙手死死抱住那條發抖的右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撕心裂肺:“嗚啊——疼死了!疼死了啊——”
這是他頭一回見血,頭一回嚐到鑽心蝕骨的疼。
張世安撣了撣褲腳的灰,轉身便走,背影乾脆利落。
這些年,王文韻一直拒談感情,張世安也就很少陪在她身邊,頂多隔三岔五來村裡晃一圈,陪她說說話、解解悶。當初他刷網頁時偶然瞥見王文韻的照片,心口像被甚麼撞了一下,當場就動了心。
他一度篤定,這輩子怕是真栽在這姑娘身上了。可萬萬沒想到,命運這麼愛開玩笑——剛搬進這村子,抬眼就撞見她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拎著一隻舊布包,風一吹,裙角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