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敗了,也死了。
可這份敗,不是恥辱,而是悲壯。
正因敬他三分骨氣,張世安腳步一頓,轉身折回。
徐世子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老黃,你叫個說書的過來,搞哪一齣?”
老黃咧嘴一笑,滿臉憨厚:“世子爺,您說剛才那故事,是不是聽得入神?”
“確實講得不錯。”徐世子抿了口酒,淡淡道,“可終究是編的。
你不會真信這世上有甚麼袁天罡那樣的人物吧?”
他眼神微冷,似笑非笑。
在這名利交織的江湖,誰會為一人死守一生?
權勢如蜜,強者如蟻,趨之若鶩。
老黃卻輕輕搖頭,目光深遠。
直到張世安走近,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井泛波:
“天地之廣,何奇不有?依我看,甚麼人都可能存在。”
張世安站定,眉眼平靜。
他不知老黃為何喚他,但心中有數——此人絕非池中物。
他拱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老黃也起身相迎,笑容溫厚:“不必多禮,坐下說。”
徐世子冷眼旁觀,自顧飲酒,一言不發。
張世安隨意拉過一條板凳坐下,開門見山:
“不知黃前輩喚我前來,有何指教?”
話音落下,老黃猛然抬眼,瞳孔微縮。
“你……你知道我是誰?”
張世安朗聲一笑,眼中精光一閃:
“八劍鎮徐偃兵,一劍斬白髮老魁——這般戰績,誰能不知?”
空氣剎那凝滯。
老黃怔住,繼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好小子!原來老夫這點破事,還有人記得!”
徐世子手中的酒杯一頓。
這兩戰,皆是秘聞,從未傳於市井。
更沒人知道老黃是以“八劍分合”之術制敵。
除非……此人親眼所見?
他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這其貌不揚的老車伕——
粗布衣裳,滿手老繭,活脫脫一個鄉野老頭。
誰能想到,他曾執劍立於江湖之巔?
笑聲漸歇,老黃提起酒壺,給張世安斟了一杯。
酒液清冽,映著他滄桑的臉。
他望著張世安,語氣忽然鄭重:
“你方才講的那段故事,老夫一字不落,全聽進了心裡。”
“精彩,太精彩了。”
“所以,請你來,只想問兩件事。”
“這第一個問題,袁天罡到底有沒有這個人?他究竟強到甚麼地步?現在是死是活?”
老黃雙眼放光,眸子裡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好奇,
活脫脫像個追更追到走火入魔的書迷,就差掏出本子記筆記。
張世安心頭一熱,差點笑出聲來。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傳說中一掌劈山、踏步驚雷的絕世高手,竟然還是自己故事的忠實聽眾。
那一瞬間,他心底竟泛起一絲久違的得意——好傢伙,連老怪物都為我打call!
他輕咳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袁天罡,確有其人。
至於他是否和我們同處一個江湖年代……那就沒人說得清了。”
“他的實力嘛……依我之見,恐怕早已踏破天象,立於眾生之上,無人可及。”
“生死?不好說。”
“江湖風雲變幻,哪有甚麼鐵板釘釘的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無論他是生是死,他的目標,已經達成了。”
老黃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明悟。
“也是……江湖的事,從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他仰頭望向窗外流雲,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語,又像在問天:“可我在想……袁天罡拼上一切,走到最後,到底值不值得?”
張世安眼神微動,心下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老黃不是在問袁天罡,是在問自己。
那個為李星雲赴湯蹈火、捨命斷後的老人,和眼前這個甘願赴死、只為護主前行的老黃,何其相似?
所以他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
“當然值得!”
“若沒有大帥那場轟然落幕,李星雲如何能踏上真正的帝王之路?”
這話,不是吹噓,是實情。
倘若大帥不死,天下依舊匍匐在他陰影之下,風平浪靜,假象橫行。
李星雲永遠看不到山河破碎,也識不破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野心。
一直以來,他的路太平坦了。
順風順水,貴人相扶,敵人退避。
他從未真正走進過絕境,沒嘗過絕望的滋味。
直到那一天——大帥身隕。
命運的閘門轟然開啟。
李星雲迎來人生第一道死局:
若他不出,天下將因他而亂。
誰抓住他,誰就能舉著正統大旗,號令四海。
屍山血海,戰火連城,皆因他而起。
那一刻,他只有兩條路:
要麼低頭做傀儡,眼睜睜看人間化作煉獄;
要麼挺身而出,執刀握權,成為新的棋手。
所以——大帥之死,不是終結,而是開端。
“這麼說來……”老黃咧嘴一笑,笑容憨厚,卻透著一股悲愴,
“那袁天罡,倒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杯中殘酒上,像是在敬故人,又像是在敬自己。
隨即舉起酒碗,衝張世安一揚:
“來!張兄弟,老夫敬你一碗!”
一旁的徐世子靜靜坐著,看著兩人碰碗痛飲。
他聽懂了每一句話,卻看不透那份沉重。
他不明白,為甚麼老黃非要尋死?
也不明白,忠誠為何要以命相抵?
酒意湧上心頭,胸口卻像壓了塊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突然,他猛地起身,嗓音有些發啞:
“你們聊……我先回府了。”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快步走下茶樓臺階,背影倉促得近乎狼狽。
“哎?這麼急走做甚麼!”
老黃下意識想攔,可腳步已遠去如風。
他只能望著空蕩的樓梯口,無奈搖頭苦笑:
“這孩子啊,甚麼都好,就是不練武!”
“如今江湖血雨腥風,沒一身本事傍身,怎麼活得下去?”
一邊說著,一邊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灌下。
張世安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豁然清明。
他終於看清了老黃——
那份忠誠,不比當年袁天罡對李星雲少半分。
可他從不強求,從不操控,只是默默守候,哪怕粉身碎骨。
“哈哈,世子天資聰穎,若是習武,必是一鳴驚人!”張世安笑著打圓場。
“那是!”老黃一聽,頓時眉飛色舞,難得露出幾分驕傲,“我家世子可是有慧根的!真要練起來……十年之內,怕是就能把我踩在腳底下!”
說到這兒,語氣裡全是寵溺與期許,彷彿那少年真的能一飛沖天。
酒過三巡,夜風漸涼。
張世安不再耽擱。
他知道,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去做。
於是放下酒杯,正色道:“前輩,您不是說還有第二件事?不如現在就說吧。”
“晚輩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老黃一愣,隨即訕笑撓頭:
“哎喲,瞧我這記性,又跑題了!”
“其實第二件事,很簡單——”
他抬眼,目光陡然銳利如刀:
“我想請你,做個見證。”
“見證?”
張世安眉頭微蹙,心頭莫名一緊。
老黃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
“對,沒錯,做個見證。”
他抬眼望向遠方,像是在看一段早已註定的宿命。
“你剛才講的那十大名場面,我聽了,確實精彩。”
“現在,我想請你——親眼看看,老夫這一戰,夠不夠資格擠進去。”
“我知道,此戰無勝算。
王仙芝是天下第二,而我不過是個守城的老劍客。”
“可就算死,我也想在這世間,留下點響動。”
“哪怕……只是一段敗亡的傳說。”
說到這兒,他眼角微顫,神情裡掠過一絲落寞。
他不信自己為世子斷後的這一劍,比不上袁天罡那一程血路。
若進不了前十?也無妨。
只願這一戰,能經說書人之口,一字一句傳到世子耳邊。
讓他知道——
老黃死得磊落,死得無愧於心。
更希望世子能從這敗局中悟出些東西:何為擔當,何為忠義,何為男人脊樑。
這是他,最後能為世子做的事了。
話音未落,張世安已然明悟。
雪中江湖,武帝城頭。
劍九黃,獨戰王仙芝!
那一戰,天地失聲,萬劍悲鳴。
老黃身死,劍折,但他的影子,卻從此立在了江湖之巔。
也正是那一戰後,徐鳳年才真正提劍入江湖,踏上了屬於自己的路。
而正如老黃所言——
世子天賦驚人,短短數年,竟走完了他一生都未能走完的境界。
張世安心頭一熱,當即抱拳,行了個最重的禮。
“前輩放心!那一日,晚輩必親臨城樓,親眼見證!”
“您這一戰,晚輩也會親自傳遍九州,不讓英雄埋骨無聲!”
這不是客套,是敬意,是發自肺腑的承諾。
可老黃卻微微一怔,狐疑地打量著他。
我還沒說是誰、在哪、打誰……
這小子,怎麼好像全都知道了?
……
張世安口中那段波瀾壯闊的傳奇,早已隨著說書人的驚堂木,在九州大地炸開。
茶館、酒肆、渡口、驛站——
只要有桌有椅有人處,便能聽見那一聲聲激昂講述:
“那一劍,劈開了風雪!”
“那一人,擋住了天下第二!”
“他不是最強的劍客,卻是最硬的脊樑!”
不良帥之名,如烈火燎原,燒進了千家萬戶的心裡。
百姓唏噓,江湖動容。
“唉,大帥忠肝義膽,可嘆李星雲那個兒子,真能撐得起這江山嗎?”
“別想了,根本不行!那廝就是個廢物,怕是早就被晉王捏在手心裡當傀儡了!”
“依我看,大帥不如反了算了,自己坐龍椅,這天下反倒有救!”
“你懂甚麼?大帥之所以是大帥,就是因為寧死不叛!哪怕結局淒涼,這份忠義,也值得萬古傳頌!”
“我要是活在那時,拼死也要拜入不良人門下,隨大帥征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