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恩怨,就此落筆。
張世安也已啟程,奔赴下一處江湖煙火——
……
一月後,北涼。
風捲黃沙,殘陽如血。
武帝城內,一間不起眼的茶肆裡,人聲鼎沸,卻在某一刻驟然沉寂。
“書接上回——”
一道清朗嗓音自堂中響起,如刀破霧,直貫耳膜。
那說話之人端坐於一方舊木桌後,衣著簡樸卻不掩鋒芒,眉宇間藏著山河氣度。
正是張世安!
他離開雪月城後,悄然踏足此地,重拾舊業——說書先生。
至於那個曾伴隨左右的系統?早已無聲無息,消失不見。
緣由如何,暫且按下不提。
此刻,茶館內外水洩不通,三層疊三層,人人踮腳伸頸,屏息凝神。
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這一場口吐風雲的講述。
樓上雅閣,一老一少對坐。
老者揹負一具黑布纏裹的劍匣,粗布麻衣,形貌枯槁,宛如鄉野村夫。
可那雙眼睛,靜如深潭,偶有光掠過,似劍出鞘。
少年則截然不同——白衣勝雪,眸若寒星,氣質出塵,彷彿謫仙誤入人間。
正是北涼王府世子徐鳳年,與他那位亦僕亦師的老黃。
徐鳳年並未沉浸於樓下那跌宕起伏的故事,反而緊鎖眉頭,聲音低沉:“我知道我不該勸……可我還是求你,別去。”
三年前,老黃正值巔峰,獨闖無敵城,挑戰當時公認的天下第二。
那一戰,敗得乾脆,也敗得慘烈——四柄愛劍折於城頭,斷刃埋塵。
如今,他再度約戰同一人,只為取回當年被踩進泥裡的尊嚴。
徐鳳年心如刀絞。
他知道,那人武功通玄,老黃此去,九死一生。
老黃卻沒答話,只慢悠悠抿了一口粗茶,輕聲道:“公子,練武不為稱雄,只為保命。
學點皮毛,也好防身。”
徐鳳年搖頭,語氣堅決:“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學!”
他當然懂老黃的用心。
這老頭怕有一天自己不在身邊,這位嬌生慣養的世子會葬身於江湖詭譎、刀光劍影之中。
可他不願學——不是不懂,是不敢去想那個沒有老黃護在身側的未來。
“罷了。”老黃輕輕一嘆,像是放下了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
他抬眼,目光溫和而堅定:“若真有一日你陷入絕境,記住一句話——”
“形勢不利,立刻走人。”
徐鳳年心頭一震,隨即苦笑介面:“我懂,抽身要快。”
兩人相視,一笑無言。
就在此時,樓下張世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話說那袁天罡——”
“以身為祭,以命鋪路!”
“為助李唐血脈李星雲登臨皇位,竟當著天下群雄之面,自斷經脈,轟然隕落!”
“這一幕——”他手中摺扇“啪”地一合,“位列江湖十大名場面,實至名歸!”
臺下譁然!
掌聲如潮,喝彩四起!
江湖浩大,每日紛爭無數,傳奇軼事層出不窮。
可如袁天罡這般,修為通天卻甘居幕後,運籌帷幄三十年,最終以性命為棋,逼出一代帝王之路的壯舉——
百年難遇!
他本可逍遙世外,笑看風雲。
但他選擇了忠,選擇了義,選擇了將整個天下當作棋盤,親手落子,步步驚心!
“可諸位!”張世安忽而壓低聲音,眼神銳利掃過全場,“若僅止於此,這‘十大名場面’,也不過是個悲情橋段罷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讓天地變色的一幕!”
“有人問,這榜單憑何而定?”
“好!今日我就給諸位拆解——”
他站起身來,摺扇一展,聲如裂帛:
“十大名場面,兩大鐵律——”
“其一,場面必須撼山動地,對決須見生死,氣氛緊繃如弓弦將斷!”
其二,能戳中江湖人心裡最深的那根弦,讓人一聽就熱血上頭。”
“至於剛才那位兄臺說的俠客島之戰——規模是大,高手也多,可終究沒擠進十大名場面。”
……
“啥?!當年俠客島那一戰,可是正邪兩道頂尖人物盡數登場,血染孤島,連貝海石那等指玄境的魔頭都親自下場搏命,打得天地變色,居然連前十都排不進?”
“張先生,您該不會是在逗我們吧?”
“對啊!依您高見,到底甚麼樣的場面才算得上‘巔峰’?能不能舉幾個例子開開眼?”
“就是!我耳朵都豎起來了,快說說!”
張世安這話一出,滿堂譁然。
誰不知道俠客島那一戰,堪稱近百年武林最輝煌的一夜?傳說中貝海石一掌裂江、七竅鳴雷,與三大掌門鏖戰三日不休,最後同歸於盡,震得整個中原武林十年不敢輕言決戰。
可如今卻被一句話輕輕掀過——連前十都不配?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裡已不只是疑惑,而是動搖了認知。
而張世安依舊穩坐如山,慢條斯理道:
“諸位眼中的巔峰,真就是巔峰嗎?”
“你們可曾見過——一劍出鞘,蒼穹崩裂,萬眾跪伏,山河失聲?”
“可曾聽過——一聲‘劍來’,九天之外飛劍呼嘯而至,漫天寒光如星雨傾瀉,遮盡日月?”
“又可曾親歷——一人持刀立於城門之前,身後空無一兵一卒,卻叫十萬鐵騎止步不敢前進一步?”
他語調不高,卻字字如雷,砸在每個人心頭。
“若這些你都沒見過……”
“又憑甚麼認定,你們嘴裡傳頌的那些‘驚世對決’,不是井底之蛙眼中的天空?”
……
話音落下,老黃目光微微一轉,不動聲色地掃向角落裡的徐世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嘿,這小子,倒是一直安靜聽著,眸子裡卻有光在閃。
看來,心裡早藏了個驚天動地的故事吧?
張世安說的那些境界,在普通人耳中如同神話。
劍斬仙人?劍氣化雲?獨戰千軍?
荒誕不經!
可他們不明白——唯有踏破指玄、踏入天象之境者,才看得見那扇門後的世界。
凡人仰望指玄,已是登峰造極;
而天象之上之人,揮手即斷江河,踏步可碎星辰。
那是凡俗無法想象的領域。
但偏偏,眼前這個少年,神色如常,彷彿聽的不是傳說,而是親身經歷過的舊事。
老黃心中微動:這徐世子,絕不簡單。
他對接下來要講的“十大名場面”,愈發期待起來。
徐世子察覺到視線,無奈一笑:“明日你就要上生死臺了,還有閒情逸致聽這些虛無縹緲的事?”
老黃咧嘴一笑,粗獷中帶著幾分灑脫:“事兒總會來的,愁它作甚?既逃不過,不如坦蕩迎上。”
頓了頓,還瞪了他一眼:“再說,別老一副我必死的模樣成不成?就不能信我一回?”
徐世子啞然,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一瞬,茶館內再度沸騰。
“駕馭萬劍橫空?這不是說書人才編的橋段嗎?”
“劍氣斬仙?真有這種通天徹地的人物?”
“一人擋十萬大軍?吹牛也不打草稿了吧!”
“可……我怎麼越聽越上頭?張先生!別賣關子了,快往下講啊!”
“對!袁天罡最後到底死了沒有?我看他那種人物,怎麼可能真的隕落?八成是詐死佈局!”
群情激昂,熱切難抑,整間茶肆彷彿被一股無形的火焰點燃。
就在此刻——
“啪!”
一聲醒木炸響,清脆利落,如刀斬亂麻。
喧囂頃刻凍結,落針可聞。
張世安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咱們接著上回說。”
“話說李星雲被袁天罡言語激怒,怒拔龍淵神劍,直刺其心口。”
“按理說,以他的修為,連袁天罡的護體罡氣都破不了。”
“可誰都沒想到——”
“那位縱橫天下數十載的大帥,竟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任由那柄鋒芒畢露的龍淵劍,從胸膛穿入,鮮血順著劍脊緩緩滴落。”
靜。
死一般的靜。
不只是李星雲怔在當場,門外埋伏的不良人、通文館、幻音坊眾人,全都僵如石像。
沒有人反應得過來。
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袁天罡,竟然不閃不避,硬生生接下這一劍?
李星雲握劍的手都在抖,眼中滿是錯愕與茫然。
他贏了?
可為甚麼……像輸了一樣?
而就在那一刻,袁天罡低頭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劍尖,嘴角竟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卻讓所有人如遭雷擊——
正是這短短几句話,揭開了塵封半生的真相。
也正是這一幕,最終被奉為——
十大名場面,壓軸之作。
張世安話音一落,指尖輕叩茶盞,瓷聲清脆,如露滴寒潭。
滿堂寂靜,呼吸都凝住了。
那一瞬的停頓,像利刃懸在頸間——將落未落,最是揪心。
“張大師!我願奉上十兩紋銀,只求您快些講吓去!”臺下有人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聲音都在抖。
“十兩?你也配談價錢?”另一人冷笑甩出錢袋,“五十兩!我加更求更,速更不斷!”
“大帥到底說了啥?莫不是驚天秘辛?”
“該不會突然來一句——‘李星雲,吾兒,其實我是你親爹’?”
“打住打住!這腦洞開得比天高,怕是要修仙了!”
“可若不是認親……難道是臨死前掏心掏肺,動真情了?”
議論如潮水翻湧,人心浮動,彷彿那龍淵劍不只刺穿了大帥的胸膛,也捅進了眾人的命門。
就在這萬眾屏息之際——
啪!
醒木炸響,震得茶沫跳起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