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李純罡遠去之後,綠袍兒便毅然踏入武途。”
“她只有一個念頭——待下次重逢之時,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不再只是江邊呼喊的一個影子。”
“而這,也悄然掀開了命運悲劇的第一頁!”
“真是一位聰慧玲瓏的姑娘,竟能想到以詩會意,喚住劍道奇才的腳步!”
“可她終究太過天真了些,竟妄想在武學之道上追上李純罡,豈不是痴人說夢?”
“是啊,要與那位劍中謫仙並肩而立,何其艱難!更何況她起步已遲,根基全無!”
“但一個閨閣女子,有此膽魄,有此心志,實在令人動容!”
聽到此處,眾人皆知李純罡早已遠去。
而綠袍兒竟決意在武道上追趕他的背影。
臺下不禁響起一片議論之聲。
須知,李純罡初入江湖時,已是頂尖高手,一劍出鞘,萬夫莫當。
而那時的綠袍兒,尚不知刀劍為何物。
這般差距,如何追趕?
高臺之上,張世安的聲音依舊沉穩傳來:
“自李純罡橫渡廣陵江數年之後,聲名震九州,位列武評四大宗師之首,被譽為當世劍道第一人。”
“而幾乎同時,江湖之中殺出一位神秘劍客,短短時日,竟也躋身四大宗師之列——此人,便是酆都綠袍兒!”
話音方落,終於有人按捺不住,脫口而出:“張公子,難道這位酆都綠袍兒,便是當年江畔吟詩、令李劍神駐足的那個綠衣少女?”
“正是。”張世安點頭,“昔日不會舞劍的弱質女流,如今已是執掌一方劍勢的宗師人物。”
“天吶!短短几年,竟與李劍神比肩齊名,這女子的天賦未免太過駭人!”
“不錯,她的悟性之高,幾可媲美劍仙,若早年習武,成就恐怕連李純罡也難壓一頭!”
“不愧是李劍神,竟能引得如此奇女子為他執劍而行。”
“這一回相見,她終於不再是仰望的身影,而是能與他並肩立於山巔之人了。”
“哈哈,若是兩人終成眷屬,切磋劍法,共論江湖,豈非一段神仙伴侶的佳話?”
想到此處,廳中眾人無不心潮澎湃,紛紛喝彩鼓掌。
一個是劍道無雙的絕世奇才,一個是為愛提劍的紅顏翹楚。
才子佳人,英雄美人,本就是世間最動人的傳說。
誰人不愛聽這般故事?
更何況人心向暖,喜聞風月。
一時之間,眾人開始暢想二人日後的情景。
更有甚者,連他們未來的孩子該叫甚麼名字,都已經起好了!
就在此刻,張世安忽然抬手止聲,輕輕搖頭,嘆道:
“自古多情空餘恨,薄情亦傷有情人。”
“李純罡與綠袍兒之間的過往,遠非你們所想象的那般溫柔圓滿。”
“若真能重來一次,我信——李純罡寧可捨棄畢生所求的劍道,也不願再經歷那一場劫。”
寧可捨棄劍道?
全場驟然寂靜。
那可是李純罡啊!一生只為劍活的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究竟……後來發生了甚麼?
在眾人由驚詫轉為震撼的目光中,張世安緩緩開口:
“綠袍兒崛起之速,驚豔江湖,自然也傳入了李純罡耳中。”
然而誰也沒料到,當真正相見時,那身著綠袍的酆都女子,竟正是當年月下與他吟詩唱和、清麗如煙的那個綠衣佳人。
而當他知曉,她苦修武藝、日夜不輟,不過是為了能追上自己的腳步,李純罡心中既震動又動容,彷彿寒夜中忽見一縷暖光,照進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後來的日子裡,他們曾並肩走過荒山野嶺,踏過春泥秋霜;也曾共撐一把油紙傘,在細雨紛飛中泛舟江湖,遊遍名川大澤。
兩人相依相伴,宛如畫中神仙,羨煞世間無數痴男怨女。
可終究,為了追尋那至高無上的劍道之境,李純罡還是狠下心來,悄然離開了她——那個曾為他心動、也為他執著的人。
臨別之際,二人許下誓言:終有一日,要在劍道巔峰重逢,再度執手相對。
好一個“再見”的約定。
可說到底,在李純罡的心裡,劍,終究比情更重一些。
只是多年之後,當他獨坐山巔,回望前塵往事,是否會有一瞬遲疑,是否會在寂靜深夜問自己:當初的選擇,真的值得嗎?
倘若時光倒流,他會不會寧願捨棄絕世劍術,只為換她一笑安然?莫非那句“寧願不要劍道”,早已預示了他們的結局註定是天各一方?
不會吧……難道這一次分別,就真的再也不能相見了?
眾人屏息凝神,心頭沉甸甸的,滿是疑問與不安。
此時,高臺之上,張世安聲音低緩,繼續說道:
“那一年,李純罡已年近四十,正當壯歲沉穩之時,高仙芝再度登門,主動請戰。”
“這一回的高仙芝,抱著必死之心而來,只為傾盡全力,與這位傳說中的劍神決一勝負。”
“這場對決,堪稱百年難遇。
高仙芝憑著一股百折不撓的意志,在武道路上步步攀登,歷經磨難,終於走到了能與李純罡正面抗衡的境界!”
“那一戰打得驚天動地,酣暢淋漓,是李純罡自出道以來,最為痛快的一場較量。”
“到最後關頭,李純罡見對方拼盡所有,天賦卓絕卻毫無保留,心生惜才之意,便故意收力,任由高仙芝劈斷他的木馬牛,隨後仰天大笑一聲‘痛快’,轉身離去,瀟灑如風。”
“正因這份胸襟氣度,高仙芝自此對他敬若神明,甘願屈居其後,終身自稱‘天下第二’,以此銘記那位成全他的前輩。”
“這一年,李純罡名義上敗北,高仙芝取而代之,成為江湖新魁,舉世震動。”
“訊息傳到酆都,綠袍兒聽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白衣勝雪、劍出無敵的青衫劍神,也會有落敗的一天?”
“她太在意他了。
她怕他受不住這一擊,怕他心中的劍意因此崩塌,從此黯然退隱。”
“於是她決意出手,要以一場生死之戰,喚醒他的鬥志,點燃他熄滅的鋒芒。”
“可就在決戰前夕,她卻意外得知了一個塵封多年的真相——她的父親,竟是因李純罡而亡。”
“原來當年李純罡初入江湖,少年意氣,鋒芒畢露,一路挑戰高手,未嘗一敗。”
“她的父親也在其中,敗於李純罡之手後,無法承受羞辱,最終含恨自盡。”
“當這一切浮出水面,綠袍兒心如刀割。
一邊是養育之恩、血海深仇,一邊卻是此生最愛之人。
她站在兩難之間,寸步難行。”
“可仇恨一旦橫亙於心,便再難回頭。
兩人之間,早已不可能如從前那般親近。”
“最後,她選擇用自己的性命,斬斷這段糾纏不清的情緣,也成全他的劍道之路。”
“那一日,鬼門江上狂風怒卷,暴雨傾盆。”
“她掩去真容,駕一葉孤舟逆浪而來,向李純罡發起挑戰。”
“交手之間,她並不防守,反而迎劍而上,任由那一劍貫穿胸口。”
“待李純罡看清她的面容,剎那間肝腸寸斷,才明白自己心中不止有劍,還有一個穿綠衣的身影,早已刻骨銘心。”
“他抱著垂死的她,不顧一切奔向龍虎山,只聽說山上齊玄真人手中有起死回生的金丹。”
“可還未抵達山門,懷中的她,已然氣息全無。”
“彌留之際,她望著他勉強一笑,輕聲道:‘李純罡,別為我傷心。
活著成了陌路,不如就此別過。
這江湖不能沒有你,少了你的江湖,該有多無趣啊……你要記住我,然後,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那一刻,李純罡終於懂得,世上有些事,哪怕你劍法通天,也無能為力。”
“哪怕你一劍可斷江河,此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生命流逝,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大雨如注,李純罡仍不肯相信綠袍兒已死。
他抱著那襲翠色衣裙,一步步踏上龍虎山斬魔臺,只為向齊玄真討一道續命金丹,求一場逆天改命的可能。
可道未能論盡,藥亦未得半粒,反因心神崩裂,修為驟損,境界一落千丈。
萬念俱灰之際,他抱著綠袍兒冰冷的身軀下山,卻在山腳遭遇持劍老祖攔路挑戰。
一場血戰,刀光劍影撕裂風雨。
最終兩人各斷一臂,以殘換命,李純罡拖著傷軀,默默離去。
自此,廣陵江畔一處荒谷中,多了一座孤墳。
埋下的不只是穿綠衫的女子,也葬了一代劍道宗師的鋒芒。
“劍壓天下又如何?你不在了,我手中這柄劍,還能為誰而鳴?”
望著墳前荒草萋萋,李純罡仰天長笑,笑聲裡裹著無盡蒼涼與悔恨。
“老天不佑你綠袍兒,這世間劍道,從此黯然失色。”
“縱然站上巔峰,又有甚麼意思?誰能與我共飲一杯慶功酒?誰又能聽我說一句‘今日我贏了’?”
數十年後,酆都舊地,一座聽潮閣悄然立起,名動四海。
而那位曾青衫仗劍、笑傲乾坤的老劍神,早已沒了當年豪情。
他把自己囚於閣底幽暗之處,畫地為牢,斷絕塵緣,不再踏出一步。
江湖自此再不見青衫身影,劍仙榜上那一段神話,就此落幕。
那傳說中“一劍開天門”的驚世之技,終究未能重現人間。
聽潮閣深處,只剩下一個披著破舊羊皮裘的老頭,眼神空茫,似忘了歲月,也忘了自己。
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是傷人。
至此,青衫劍神隕落,位列劍仙榜第三,點評終了。
張世安話音落下,廳中一片沉寂。
隨即,嘆息聲此起彼伏,如風過林梢,低迴不去。
有人嘆綠袍兒紅顏薄命,有人惜李純罡英雄遲暮。
更有不少女子垂首掩面,淚溼羅袖,低聲抽泣,彷彿親歷那場生死離別。
李純罡的風采,是每個江湖人心中的夢——劍出如龍,意氣風發,來去如雲,瀟灑無羈。
可也只有他,能將天下第一輕輕拾起,又毫不猶豫地放下。
“江湖少了你李純罡,真是寂寞三分。”
“沒有你綠袍兒,這無敵二字,又有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