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霜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心臟,讓她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的痛苦。視野中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唯有那雙漆黑的眼眸,清晰得如同烙印,將無盡的深淵倒映在她的靈魂之上。
蘇厄那平淡的聲音,在她聽來,卻比世間最惡毒的詛咒,還要令人恐懼。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劇毒的冰錐,毫不留情地刺入她早已千瘡百孔的信念。
她想反抗,想怒罵,想用盡最後的氣力,保持住自己作為“光之聖女”的最後尊嚴。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神聖的教條,無數讚美神主的詩篇,那些曾經支撐她、給予她力量與榮耀的言語,此刻卻變得蒼白無力,如同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但在經歷了【神恩浩土】被汙染,道基被重創,以及最後那股讓她連靈魂都在戰慄的咒祖意志的衝擊後。
神庭,在她心中,構築起的那道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早已,徹底崩潰。那座用信仰、榮耀和聖光堆砌而成的宏偉神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在絕望的寒風中發出嗚咽。
她看著蘇厄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她看不到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憐憫。只有一片虛無的、能吞噬一切的冷漠。她明白,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尊嚴,在這個男人面前,毫無意義。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
“我說……”
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這兩個字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讓她渾身虛脫。
“我甚麼都說。”
蘇厄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彷彿這一切,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如同棋手看著棋子,落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沉默的注視,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壓迫,讓凌清霜不敢有絲毫的隱瞞和僥倖。
接下來的時間裡,凌清霜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神庭的一切,全部,和盤托出。她的聲音從最初的顫抖,到後來的麻木,彷彿在訴說著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每多說出一個秘密,她就感覺自己離那個高高在上的“光之聖女”更遠一分,也離地獄更近一分。
神庭,並非在傳統意義上的“仙界”。
它,是懸浮於此方世界之外,一片獨立於星海之中的“神之國度”。一個用無數星辰殘骸和法則碎片鑄就的戰爭要塞。
是上一個紀元,某個強大到足以挑戰萬界秩序的古老神系,遺留下來的最終戰爭堡壘。
如今的神庭之主,也並非那神系的後裔,而是一個,在紀元末日的黃昏中,趁著諸神隕落,悄然潛入,竊取了神國權柄的……外來者。
凌清霜,將神庭的大致空間座標,內部以三大神將為首的勢力劃分,甚至是一些核心區域,如“聖光熔爐”、“英靈神殿”的防禦佈置,都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她甚至描述了神主寶座之下,那片禁忌的“淨化之地”,那是連神庭內部都鮮有人知的絕對核心。
最後,她提到了一個,最關鍵的秘密。她的身體因為這個秘密而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那是對神主的終極背叛。
“神主……他之所以,如此渴望得到你身上的力量……”
“是因為,他自身的道,也源自於‘咒’!”
蘇厄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周圍凝滯的空氣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開。
“他走的,是一條‘竊取’與‘淨化’的道路。”
凌清霜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
“他像一個貪婪的禿鷲,竊取天地間,一切與‘咒’相關的力量、法則、甚至是生靈的怨念,然後,用神國的本源聖光,將其強行‘淨化’,洗去其中他所認為的‘雜質’與‘混亂’,強行扭曲成純粹的能量,化為己用。”
“但這種方法,根基不穩,如同空中樓閣。他的道,始終有缺。聖光與咒力,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平衡,隨時可能崩潰。他越是強大,這種內在的衝突就越是致命。”
“他需要,最本源的,最純粹的‘咒祖之力’,來填補他道路上最大的那個窟窿,將兩種對立的力量徹底融合,讓他,真正踏出那最後一步!”
“所以,他才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你。”
蘇厄聽完,沉默了片刻。
整個廢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和冰冷的快意。
“原來如此。”
“一個,偷了別人東西,還嫌東西不夠乾淨的小偷。”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已經徹底失去所有力氣,如同一灘爛泥的凌清霜。她的聖潔光環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狼狽與絕望。
“你的價值,已經沒有了。”
凌清霜聞言,慘然一笑,笑容中充滿了自嘲與解脫。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或許,死亡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然而,蘇厄並沒有殺她。
殺了她,太便宜她了。
也太便宜,那個躲在神國裡,玩弄著聖光與咒力,自以為是的“神主”了。
“我決定,給你一個‘選擇’。”
蘇厄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魔鬼的低語。
凌清霜不解地,睜開眼,眼中盡是茫然。
蘇厄伸出手,五指成爪,漆黑的咒力在他的指尖繚繞,沒有絲毫憐憫地,按在了她的丹田之上。
“啊——!”
凌清霜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已經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扭曲。
蘇厄,竟是以一種無比粗暴,無比霸道的方式,動用了【萬法剝離】的變種!
他要,將那份被神庭強行植入她體內的“神恩道基”,那份她榮耀與力量的源泉,硬生生地,從她身體裡,從她的血肉與靈魂的連線中,抽出來!
這個過程,遠比殺了她,要痛苦千萬倍!那是一種將靈魂與肉體一寸寸撕裂,再用烈火灼燒的酷刑。
一道道聖潔的光芒,伴隨著淋漓的鮮血,被蘇厄從她的體內,強行剝離。那些光芒在她體內發出不甘的哀鳴,卻被更加霸道的咒力死死鉗住,無法掙脫。
最終,一個散發著璀璨光芒,卻佈滿了蛛網般黑色裂紋的,不完整的道基,被蘇厄,託在了掌心。它像一顆破碎的太陽,光芒明滅不定。
而凌清霜,則如同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破布娃娃,癱在地上,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雙目失神,生命的氣息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她的修為,在瞬間,跌落谷底,成了一個,比凡人還要不如的廢人。
蘇厄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手中這件名為“神恩道基”的“戰利品”。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純粹聖光,以及那聖光之下,被強行壓制和淨化的,一絲微弱的、同源的咒力。
然後,他屈指一彈。
一枚由他最新領悟的,融合了【龍怨】的狂暴,【慈悲幻境】的汙染,以及“淨化者”那“自我詛咒”特性的,複合型咒印,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悄無聲息地,打入了凌清霜那殘破不堪的神魂之中。
那咒印,像一顆最惡毒的種子,瞬間,在她的神魂深處,紮下了根,並貪婪地吮吸著她殘存的最後一絲精神力。
“這,是我送給你,也是送給你主子的,最後一份‘禮物’。”
蘇厄的聲音,冰冷而又殘酷,不帶一絲情感。
“我稱它為……‘神蝕之種’。”
這枚咒印,不會立刻殺死她。
它會像一顆最精密的定時炸彈,潛伏在她的神魂之中。並且,以她的神魂為媒介,以她曾經身為聖女的氣息為偽裝,不斷地,悄無聲息地,汲取著周圍神庭的“神聖”之力,來壯大自身。
它,會成為一個,神庭內部的,誰也無法察覺的“汙染源”。
等到它,吸收到足夠的力量,徹底爆發的那一天。
其威力,足以,將一名猝不及防的神將,從內到外,徹底汙染,化為咒力的傀儡!
做完這一切,蘇厄一腳踢出。
一道空間裂縫,在他面前,被強行撕開。那裂縫的另一端,正是之前凌清霜降臨時,神庭強行開啟的,那個還未完全閉合的空間通道。透過裂縫,甚至能看到對面那聖潔而虛偽的光芒。
他像丟垃圾一樣,將已經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凌清霜,丟了進去。
在空間通道,即將關閉的前一刻。
蘇厄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同跨越時空的驚雷,清晰地,傳了上去。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洗乾淨脖子,等著。”
“我,很快就到。”
凌清霜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的光芒之中。
蘇厄站在玄天聖地的廢墟之上,抬頭,望向那片深邃的天空。晚風吹過,捲起他黑色的衣袍,也捲起了滿地的塵埃。
他的眼中,不再是單純的復仇與怨恨。
而是,征服與探索的,無盡野心。那個所謂的神主,用他的行為,為蘇厄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東荒,這片曾經囚禁他,羞辱他的土地,如今,已經成了他的後花園。
現在,他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更高,更廣闊的,所謂的“神之國度”。神主想要他的力量來補全自身,他又何嘗不能,將整個神國,當做自己踏上更高境界的階梯?
新的遊戲,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