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郡廢城。
月涼如水,風中帶著腐朽的塵土氣息。
倒塌的鐘樓頂端,淨塵獨自一人,盤膝而坐。
他身穿一襲純黑色的主教長袍,在那輪慘白的圓月下,如同一個從地獄中走出的幽影。
他沒有隱藏自己的氣息。
那股混雜著“神聖”與“怨毒”的詭異力量,如同黑色的狼煙,在這片死寂的廢城上空,不斷升騰,向著四面八方,宣告著他的存在。
他在等。
等那些自以為是的“淨化者”,來“淨化”他。
“唰!唰!唰!”
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數十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廢城的各個制高點。
他們身穿統一的麻衣,臉上帶著決絕的表情,將整座鐘樓,團團包圍。
為首的,是一名身形高挑,眼神銳利如刀的麻衣女子。
她看著鐘樓頂端,那個散發著無盡邪惡氣息的身影,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冰冷的殺意。
“結陣!”
她一聲令下,聲音清冷而果斷。
所有的“淨化者”,在同一時間,雙手結印。
“嗡——!”
一股股熾烈的白光,從他們身上,沖天而起!
那白光,並非靈力,而是他們燃燒自身生命本源,換取來的,極致的“淨化”之力!
數十道白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那光網,散發著足以融化神鐵,淨化一切邪祟的恐怖高溫,向著鐘樓頂端的淨塵,當頭罩下!
他們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的絕殺!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魔道巨擘都為之色變的合擊。
鐘樓頂端的淨塵,不閃不避。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他只是緩緩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彷彿在擁抱甚麼。
他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悲天憫人,神佛般的“慈悲”微笑。
“孩子們。”
他的聲音,溫和而又空洞,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淨化者”的耳中。
“來吧。”
“來擁抱,你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黑暗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無法被任何力量抵擋的精神波動,從他體內,轟然擴散!
【慈悲幻境】!
那張從天而降的,由“淨化之光”構成的巨網,在接觸到這股精神波動的瞬間,猛地一滯。
隨即,詭異地,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所有發動攻擊的“淨化者”,身體,都在同一時間,僵住了。
他們眼前的景象,變了。
鐘樓消失了。
黑衣主教消失了。
慘白的月亮,也消失了。
他們,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也最憎恨的畫面。
一名年輕的淨化者,看到了自己被魔道修士屠戮的全家。
那滅門的仇人,此刻正獰笑著,站在他的面前。
“魔頭!還我家人命來!”
他怒吼一聲,眼中佈滿血絲,將體內所有的“淨化之光”,凝聚成一柄光矛,狠狠地,刺向了面前的“仇人”。
然而,他刺中的,卻是他身邊,一個剛剛還並肩作戰的同伴。
另一邊。
一個年長的淨化者,看到了自己曾經因為一時貪念,而誤入歧途,親手害死摯友的場景。
那個死去的摯友,此刻正渾身是血地,指著他,發出無聲的控訴。
“不!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他崩潰地大叫,雙手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瘋狂地,向著自己記憶中的“罪孽”,轟擊而去。
而他攻擊的目標,同樣是他的另一位同伴。
悲劇,在廢城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
昔日裡,親密無間,可以為彼此付出生命的戰友。
此刻,卻紅著雙眼,將最凌厲,最致命的攻擊,毫不留情地,傾瀉在對方的身上。
他們不再看到彼此。
他們看到的,只有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那個由“黑暗”所化的心魔。
“淨化之光”,在自己人的身上,不斷炸開。
慘叫聲,怒吼聲,與骨骼碎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場面,慘烈到了極點。
只有為首的那名麻衣女子,意志力遠超常人。
在幻境降臨的瞬間,她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醒來!都給我醒來!這是幻術!”
她厲聲怒喝,試圖喚醒自己的同伴。
然而,陷入心魔幻境的眾人,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
看著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的同伴,麻衣女子的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痛苦與決絕。
她猛地一咬舌尖。
“燃我神魂,破法誅邪!”
她怒喝一聲,竟是毫不猶豫地,直接引燃了自己一半的生命本源與神魂!
“轟!”
一股遠比之前強大十倍的,幾乎化為純白色的火焰,從她體內,轟然爆發!
極致的光明,與焚燒神魂的極致痛楚,如同一柄利劍,強行撕裂了那無形的【慈悲幻境】!
她眼前的景象,恢復了清明。
然而,當她看清眼前的一切時。
她的心,如墜冰窟。
滿地,都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兄弟姐妹們的屍體。
他們,沒有一個,是死在敵人手中。
他們,都死在了彼此的“淨化之光”下。
唯一還站著的,只有她自己。
和不遠處,鐘樓的廢墟之上,那個依舊帶著“慈悲”微笑,毫髮無傷的黑衣主教。
“噗。”
麻衣女子再也支撐不住,一口心血噴出,單膝跪倒在地。
她的氣息,因為燃燒神魂,已經衰弱到了極點。
“你的‘光’,很純粹。”
淨塵緩步,從廢墟上走下,來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可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還不夠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黑色的“慈悲之咒”緩緩凝聚,準備給予這個最後的反抗者,一場永恆的“極樂”。
就在這時。
一隻手。
一隻蒼白、修長,卻彷彿蘊含著整個深淵重量的手。
悄無聲息地,搭在了淨塵的肩膀上。
一個平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輕響起。
“玩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