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萬籟俱寂。
蘇厄的眼簾低垂,如同一尊由永夜雕琢而成的魔像。
他周身盤踞的咒力,不再是狂暴的黑氣,而是沉澱為一種近乎實質的黑暗,將他籠罩其中。光線照入密室,在觸及他身體三尺範圍時,便被這片黑暗無聲地吞噬,彷彿那裡是一個通往虛無的奇點。
大乘圓滿的修為,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他的掌控下平穩運轉。
整個東荒,就是他的“礦場”。無數生靈日夜不休產生的恐懼與怨恨,化作億萬條涓涓細流,跨越山川河海,最終匯入他這片名為“神魂”的深淵。
系統面板上,那串代表咒怨值的數字,正以一種令人心醉的速度,穩定而瘋狂地跳動著。
一切,都堪稱完美。
然而,就在方才,那完美的和諧之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該存在的瑕疵。
那是一種法則層面的滯澀感。
它並非力量的衰減,也不是能量的衝突。更像是在一曲宏偉至極的交響樂中,某個最不起眼的樂手,撥錯了一個音符。
聲音微弱,轉瞬即逝,卻破壞了整首樂曲的絕對和諧。
蘇厄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深處,沒有驚怒,只有一片絕對的冷靜與探究。
他相信自己的本源感知。
那不是錯覺。
是他的“礦場”,出了問題。
他再次閉上眼,神念如水銀瀉地,以一種比之前細緻百倍的方式,重新梳理著那張覆蓋整個東荒的巨網。
各大宗門,在【噬心夢魘咒】的威懾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製造著最高品質的“貢品”。血煞魔宗的弟子們在互相殘殺中提煉怨毒;永珍聖地在絕望的推演中滋生恐懼;合歡宗的魅術變成了折磨人心的酷刑……
每一條怨念溪流,都洶湧澎湃,毫無異常。
可那股滯澀感,卻在極其微小的幅度上,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就好像,機器運轉依舊,但輸入的“原料”,在總量上,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虧空。
“李道一。”
蘇厄的聲音,平靜地在密室中響起。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密室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主上!”
李道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甚至不敢踏入密室,只敢在門口跪伏下來,將頭深深埋下。
“進來。”
李道一身體一顫,不敢違逆,手腳並用地爬了進來,跪伏在蘇厄面前數丈遠的地方,渾身抖如篩糠。
蘇厄沒有看他。
一股無形的【心神威壓】,如同冰冷的海水,緩緩將李道一淹沒。
那並非單純的力量壓制,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剝離感,李道一感覺自己的思想、記憶、乃至最深的恐懼,都在這股威壓下無所遁形。
“各大宗門,是否有陽奉陰違者?”蘇厄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沒……沒有!絕對沒有!”
李道一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額頭撞擊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奴以道心發誓!新規頒佈之後,所有宗門都……都在‘努力’製造恐懼!他們比誰都怕成為下一個‘丁下’!”
“老奴每日親自查驗,絕無半點疏漏!”
蘇厄感受著李道一神魂中那純粹的恐懼,判斷他沒有說謊。
看來,問題並非出在這些“大礦脈”上。
他揮了揮手,那股讓李道一幾乎窒息的威壓煙消雲散。
“滾吧。”
“是……是!”
李道一如蒙大赦,手腳發軟地向後退去,直到退出密室,才敢轉身,狼狽地逃離。
蘇厄的眉頭,微微蹙起。
既然不是修士,那麼問題,就出在那些被他忽略的“散礦”上。
凡人。
他的神念,再一次擴大範圍,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這一次,網眼被收縮到了極致,精準地覆蓋向東荒大陸的每一個凡人國度。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在他的神念感應圖上,代表咒怨值產出的區域,大部分都呈現出濃郁的暗紅色。
但在東荒的南部、西部、以及中部的幾個偏僻角落,卻出現了幾塊顏色極淡的“斑點”。
那些區域的咒怨值產出,比正常區域,低了至少三成。
而這些“斑點”區域,都有一個共同點。
一種奇特的,他從未見過的精神場域,正籠罩著那裡。
那場域很微弱,像一層薄霧,沒有攻擊性,也沒有防禦性。它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凡是被其籠罩的區域,人心的怨恨、恐懼、絕望等負面情緒,似乎都變得……平和了。
就像一盆沸水,被加入了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漸漸冷卻了下來。
“查。”
蘇厄一個冰冷的念頭,傳給了剛剛逃出不遠的李道一。
“查清楚,這些區域,發生了甚麼。”
半個時辰後。
李道一再次連滾帶爬地回來,臉上帶著一絲驚疑與惶恐。
“主……主上,查到了!”
他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根據玄天聖地的情報網回報,在那些……那些咒怨值下降的區域,都出現了一個……一個名為‘大解脫教’的神秘組織。”
“大解脫教?”蘇厄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好奇。
“是!”李道一連忙回答,“這個教派很奇怪,他們不頌神,不拜佛,也沒有固定的廟宇。就是一些穿著樸素灰袍的人,在凡人中行走傳播教義。”
“他們的教義,也……也極其簡單。”
李道一嚥了口唾沫,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們告訴凡人,世間一切皆苦,而怨恨,是苦的根源。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去怨恨它們,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唯有……唯有放下一切怨恨,接受一切苦難,才能讓內心獲得安寧,才能從痛苦中,獲得‘大解脫’。”
放下怨恨?
擁抱安寧?
蘇厄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寒的冷光。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在對抗他。
這是在“淨化”他。
他們在“治癒”那些能夠產生咒怨的“礦石”,從根源上,削減他的力量來源!
這是一種無聲的,釜底抽薪式的戰爭!
他的神念,精準地鎖定了一名正在聆聽教義的“大解脫教”信徒。那是一個在瘟疫中失去了所有親人,本該充滿怨毒的農夫。
蘇厄嘗試用一絲帶著惡意的神念,探入對方的識海,想要重新點燃他的怨恨。
然而,他的神念剛剛接觸到那農夫的靈魂,就被一層柔和,但異常堅韌的“光膜”擋住了。
那光膜,彷彿是由純粹的“安寧”與“放下”的意念構成。蘇厄的神念一旦帶有惡意,就會被這層光膜迅速地消解、同化,彷彿一滴墨水滴入了無垠的大海,連一絲波瀾都無法掀起。
“有意思。”
蘇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誰?
是誰在用這種“溫柔”的方式,向他宣戰?
“李道一。”
“老奴在!”
“不惜一切代價,動用玄天聖地所有力量,給我找出這個‘大解脫教’的傳播源頭,和他們的核心人物。”
蘇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蘊含著讓李道一神魂凍結的殺意。
“我要知道,是誰,在偷我的礦。”
“遵……遵命!”
李道一領命而去,整個玄天聖地的情報系統,如同一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一副由靈力構成的畫像,被傳送到了蘇厄的密室之中。
畫像之上,是一個青年僧侶。
他身穿簡單的白色僧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種彷彿能容納世間一切苦難的悲憫。他的氣質聖潔而又幹淨,彷彿不屬於這片汙濁的塵世。
畫像的背景,是一片瘟疫之地,屍橫遍野,哀鴻遍地。
而他,正行走於這片人間地獄之中。他手中託著一個瓦缽,向災民施粥,口中似乎在誦唸著甚麼。他所過之處,災民的痛苦似乎在減輕,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與怨氣,都在悄然消散。
畫像的下方,附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用紅點標註出了這名僧侶近一個月來的行走路線。
那條路線,蜿蜒曲折,卻不偏不倚地,將東荒所有咒怨值下降的區域,完美地覆蓋了進去。
蘇厄看著畫像上那張悲憫的臉,眼神幽深如淵。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