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薊城,將軍府深處的一間靜室之內,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靜室中央,趙雲一襲玄色常服,端坐於主位。
他神情淡然,眸光深邃如古井,彷彿外界的一切都無法在他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在他身側,聞人芷素手撫琴,琴絃未動,清冷的氣質卻如月華般流淌,將室內的肅殺沖淡了幾分。
他們的對面,一箇中年男子被兩名親衛死死按在地上,正是被張合所擒獲的曹操“校事府”諜探,王垕。
王垕身為“武師”中期的武者,本該有幾分悍不畏死的氣概,但此刻,他渾身浴血,臉色慘白如紙,看向趙雲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那恐懼並非源於嚴刑拷打,而是源於眼前這個年輕統帥身上那股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無所不在的威壓。
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足以擊潰他全部的心理防線,讓他感覺自己的一切秘密,在對方面前都無所遁形。
“王垕,校事府甲字科三等校事,潛入我軍三年,專責刺探我軍糧道與高層將領動向。”趙雲的聲音平緩而清晰,不帶絲毫情緒,“我說的,可對?”
王垕身體猛地一顫,驚駭欲絕地抬起頭。
這些資訊,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機密,連他的直接上級都未必全部知曉,趙雲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怎麼會……”
趙雲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靜室的另一角。
那裡,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正手持一枚不過半掌大小的血色玉佩,仔細端詳。
他正是“聽風谷”谷主,聞人芷的父親——聞人烈。
“主公,芷兒,”聞人烈沉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技術專家的興奮,“這便是曹操校事府用以千里傳音的法器——‘血蟬佩’。以極北苦寒之地的‘泣血玉’為材,一對子母佩,採用同源共振之法,只要在百里之內,便可實現單向傳音。”
他頓了頓,將玉佩託於掌心,解釋道:“母佩可向子佩傳遞資訊,子佩無法回覆,但其內部機括會因接收資訊而產生一次微弱的震動,母佩能感知到此震動,從而確認資訊已送達。設計頗為精巧,若非我‘聽風谷’世代研究音律振動之學,尋常人得了此物,也只當是尋常飾物。”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王垕最後的僥倖。
他本以為自己只要咬死不開口,這枚玉佩的秘密便無人能知,屆時校事府發現他失聯,自會啟動預案。
可現在,他的底牌在對方面前,竟如三歲孩童的玩具般被輕易拆解。
趙雲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王垕身上。
“現在,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從聞人烈手中接過那枚被稱為“子佩”的血蟬佩,屈指一彈,玉佩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清鳴,在王垕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一個時辰後,是你們約定的聯絡時間吧?”趙雲淡淡道,“你將按照我的意思,向你的上級傳遞一條訊息。做得好,你和你遠在許都的家人,都能活。若敢耍任何花招……”
趙雲沒有說下去,但一股森然的殺機瞬間籠罩了整個靜室。
王垕只覺得如墜冰窟,連呼吸都為之凝滯。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有異動,下一刻便會身首異處。
“谷主,芷兒,可能截獲並模仿其傳音?”趙雲轉頭問道。
這才是他今夜真正的目的——驗證“天聽”系統,是否能從被動監聽,轉向主動欺詐。
聞人芷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自信,她臻首輕點:“父親大人已經解析了此佩的共振頻率。我已命人取來‘萬音匣’,只需稍作除錯,便可模擬出母佩的探詢音波,亦能監聽你傳遞出去的內容是否準確無誤。”
說罷,她身旁的侍女已捧來一個古樸的木匣,匣中陳列著數十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音叉和薄片。
聞人芷與聞人烈父女二人開始迅速而精準地除錯起來,指尖撥動間,一縷縷細若遊絲的音波在空中交織,常人無法察覺,卻在趙雲的“永珍天工”思維宮殿中清晰呈現。
趙雲見狀,心中大定。
他看向瑟瑟發抖的王垕,緩緩說出那條他早已構思好的假情報:
“你就說:‘幽州軍主力已由張合率領先鋒,秘密南下,欲奇襲黎陽。趙雲本人坐鎮薊城,似有輕敵之意,後方糧草轉運頻繁,防備鬆懈,可於三日後,夜襲烏桓山古道糧倉。’”
這條情報,半真半假。
張合確實即將率軍南下,但並非奇襲黎陽,而是佯動。
真正的殺招,是趙雲為曹操準備的另一份大禮。
而烏桓山古道,更是他佈下的一個巨大陷阱,正等著敵人一頭扎進來。
王垕聽得心驚肉跳,他深知這條情報對曹軍的誘惑力有多大。
但他沒有選擇,只能如搗蒜般連連點頭:“小人……小人遵命!絕不敢有二心!”
很快,一個時辰過去。
在聞人芷的示意下,王垕顫抖著手,將一縷內力注入血蟬佩。
玉佩紅光一閃,他深吸一口氣,用校事府內部約定的秘法,將那段假情報透過精神波動,轉化為特定的音律,傳遞了出去。
幾乎在同時,聞人芷身前的“萬音匣”中,一枚最細小的銀片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嗡鳴。
聞人芷凝神傾聽片刻,對趙雲確認道:“主公,他傳遞的內容一字不差。”
趙雲面無表情,只是靜靜等待。
約莫十息之後。
王垕手中的血蟬佩,突然微微一震。
“成了!”王垕失聲叫道,臉上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這一震,代表母佩已收到訊息!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他喊出聲的同時,聞人烈與聞人芷父女倆的臉上,同時閃過一抹洞悉一切的銳光。
“找到了。”聞人芷清冷的聲音響起,她指向靜室輿圖上的一點,“根據母佩回應震動時產生的微弱空間共鳴,結合‘天聽’在冀州各處佈下的‘風語螺’陣列反饋,可以鎖定,持有母佩之人,此刻正在……鄴城,將軍府,書房之內!”
此言一出,王垕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傳遞了一則情報,卻萬萬沒想到,在這一傳一收之間,自己上級的精確位置,竟被對方瞬間鎖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諜報對抗,這是降維打擊!
趙雲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向南方遙遠的夜空,那裡正是鄴城的方向。
“很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魚餌已經撒下,連釣竿的位置都一併暴露了。接下來,就看曹孟德這條大魚,何時咬鉤了。”
靜室之內,燈火搖曳。
王垕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終於明白,自己,以及他引以為傲的校事府,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幽州之主面前,不過是掌中玩物。
而這一夜,也標誌著趙雲的情報戰,正式由被動的防守,轉入了凌厲無匹的進攻。
一個由聲音和資訊編織的無形羅網,正以薊城為中心,悄然向整個天下覆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