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北風忽起,卷著豆大的雪沫,狠狠拍在書房的窗欞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不過一夜之間,幽州的天氣便從深秋驟然墮入凜冬。
一場席捲北境的暴雪,不期而至。
洛京的謎團深埋於地下,而邊關的警訊,卻已隨著這漫天風雪,十萬火急地擺在了趙雲的案頭。
“報——!主公!北境長城沿線,烽燧示警!”傳令兵渾身落滿霜雪,聲音因急促而顫抖,“但……但訊號斷續錯亂,各關守將無法辨明敵情!”
與曹操的暗中角力不同,這是來自幽州北境最直接的軍事威脅。
那裡,是廣袤的草原,是烏桓與鮮卑人覬覦的沃土。
趙雲霍然起身,那雙因“九鼎殘圖”而深邃的眸子瞬間化為冰雪般的冷靜與鋒銳。
他沒有片刻遲疑,抓起一旁的大氅披在身上:“備馬!去廣陽郡!”
廣陽郡,居庸關,幽州防線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核心要塞。
當趙雲頂著風雪登上居庸關最高處的箭樓時,整片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刺骨的寒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呼嘯聲彷彿萬千冤魂在哭嚎。
關牆之下,幽州軍的將士們正冒雪加固防務,肅殺之氣與漫天冰雪融為一體。
“主公,風雪太大,能見度不足三十步,斥候難以出關探查。”一名校尉憂心忡忡地彙報道,“而且,怪事不止烽燧。從昨夜開始,不少兄弟都做了同一個噩夢,夢見在冰河之上與數不清的古怪軍隊廝殺,耳邊盡是震天的戰鼓,醒來後頭痛欲裂,心神不寧。”
趙雲的目光越過關牆,望向被風雪模糊的北方地平線,那裡,本應有三座互為犄角的烽燧臺遙相呼應。
“紙上談兵,不如一試。”他淡淡開口,雙眸緩緩閉合。
瞬間,思維宮殿“永珍天工”轟然運轉。
外界的風雪與喧囂盡數褪去,一座完美復刻了幽州北部防線的巨大沙盤在趙雲的意識中展開。
山川、河流、關隘、兵力部署,乃至每一座烽燧臺的位置與訊號傳遞路徑,都清晰無比。
他開始推演。
以烏桓騎兵突襲為假想,訊號從最外圍的甲字烽燧臺點燃,傳遞至乙字、丙字,再傳回居庸關。
一切正常。
以鮮卑小股部隊騷擾為假想,三座烽燧臺交替示警,訊號鏈同樣毫無破綻。
可當他將現實中“訊號錯亂”這一變數代入時,問題出現了。
“永珍天工”以億萬次的運算模擬著所有可能導致訊號出錯的原因:士卒失職、狼煙被風雪撲滅、敵人精準破壞……然而,所有推演出的結果,都與現實中斷續錯亂的頻率對不上號。
現實中的訊號錯亂,竟帶著一種詭異的、非人力所能及的規律!
甲字烽燧臺的訊號,總是比理論時間延遲半息;乙字烽燧臺的訊號,則會提前四分之三息;丙字烽燧臺,則出現長達一息的間隔性中斷。
這三個精確到毫厘的時間差,構成了一個穩定的、迴圈往復的錯位韻律。
這不是失誤,這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精準地“校準”了!
趙雲猛然睜開雙眼,一道精光在其眸中炸開。
這三座烽燧臺,根本不是在傳遞軍情,它們被利用了,成為了一個巨大儀器的組成部分!
與此同時,遠在薊城的幽州刺史府,天聽閣內。
聞人芷屏退了所有侍女,獨自端坐於閣樓中央。
此閣構造特殊,能最大限度摒除外界雜音,是她施展“聽風谷”秘術的靜室。
她沒有去關注前線送來的嘈雜軍報,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下來。
自風雪降臨的那一刻起,她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悸動。
那並非風聲,也非人言,而是一種從大地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地脈低語”。
她素手輕撫琴絃,並非彈奏,而是以指尖的觸感,去共鳴那來自地底的頻率。
嗡……嗡……嗡……
那聲音低沉而古老,彷彿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在發出第一聲心跳。
起初,它混沌而模糊,但隨著聞人芷心神的專注,那聲音逐漸清晰,竟慢慢匯聚成了一段不成曲調的音律。
這段音律,充滿了鐵與血的殺伐之氣,彷彿能將人的神魂拖入無邊無際的遠古戰場。
就在這時,一份關於“士卒噩夢”的緊急密報送到了她的手中。
當她看到密報中對夢中戰鼓聲的描述時,清冷的鳳眸驟然一縮。
夢中的鼓點,一慢兩快,一重兩輕……其節奏頻率,竟與她此刻從地脈中“聽”到的那段古老音律,完全共振!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這聲音不是幻覺,它真實存在,並透過某種未知的媒介,直接侵入了數萬士卒的夢境,在蠶食他們的精神與魂魄!
這絕非凡俗手段!
正在此時,趙雲的親筆密信由最快的信鷹送達,信中只畫了三座烽燧臺的方點陣圖,並標註了三個詭異的時間差。
聞人芷將密信在地圖上一鋪,那三座烽燧臺,赫然在廣袤的雪原上,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等邊三角!
一個是以大地為弦,奏響奪魂魔音的無形之手。
一個是以烽燧為點,構建扭曲時空的詭非同步調。
當兩種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交匯於一點時,真相如同一頭掙脫枷鎖的洪荒巨獸,露出了它猙獰可怖的輪廓。
“陣法……這是一個以天地為基盤,以萬人魂魄為祭品的上古邪陣!”聞人芷喃喃自語,一貫的清冷被一抹深深的驚駭所取代。
敵人不是烏桓,也不是鮮卑,而是某種遠超他們理解的、潛藏在歷史陰影中的恐怖存在。
她霍然起身,清麗的臉龐上滿是凝重與決然。
此事,已超出“天聽”情報網的範疇,必須動用“聽風谷”最古老的傳承與力量。
“來人!”她揚聲喝道。
一名親衛迅速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主母有何吩咐?”
聞人芷聲音清寒如冰:“立刻傳信至谷中,不,來不及了……”她眉心緊蹙,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備車,我要立刻返回鄴城!”
她必須當面將此事告知趙雲,更重要的是,有些東西,只有她聞人世家的核心成員才能辨認。
這詭異的音律,這邪異的陣法,讓她想起了一些被塵封在家族最深處禁地的記載。
然而,她剛走到門口,一名管事便神色慌張地迎面跑來,幾乎撞上。
“主母!主母!府外……府外有一位您的族人求見,他說……他說帶來了能夠鎮壓‘地底惡聲’的信物,事關幽州十萬將士性命,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