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前的山風如刀,割過裸露的巖壁,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周平伏在蛇喉谷北側的亂石堆中,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露水浸透,貼在背上冷得刺骨。
他眯眼望著對面崖壁上那幾處隱蔽的巖縫——那裡,磷粉引線已按“北斗七連”的佈局悄然埋設完畢,每一處都藏於背風凹槽,與枯草碎葉混為一體,便是老獵人也難察覺。
他悄然摸出懷中一枚特製銅哨,輕吹三聲,短促而低沉,如同夜鳥歸巢。
片刻後,南嶺一處斷崖下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綠光,一閃即滅。
聯絡已成。
訊息如電,瞬息傳至三里外的主陣高臺。
趙雲立於巨石之巔,銀甲未著,只披一襲玄色大氅,衣角在晨風中翻卷如旗。
他雙目微閉,意識早已沉入腦海深處那座浩瀚無垠的思維宮殿。
【永珍天工·啟】
星河流轉,萬籟俱寂。
一幅立體山川圖緩緩浮現:蛇喉谷如一條細長蜈蚣蜷伏於群嶺之間,兩側峭壁標註著風向切角、植被密度、岩層含水量。
三百具強弩的位置被紅點標出,高坡上的油布箭堆呈扇形分佈,正是絕佳的火攻引爆點。
與此同時,一卷泛黃竹簡投影而出——田豐所遺《河朔氣象札記》殘篇。
趙雲指尖輕點,資料流轉:今日午時三刻,東南風起,溼度降至三成以下,風速可達五級。
林木乾枯,燃點極低。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手。”他睜眼,眸中寒光似刃,“文丑想借火封路?我便以火破局。”
他抬手,聲音不高,卻如鐵錘落砧:“傳令——午時三刻,點燃引線,火攻反制。”
軍令如風,頃刻傳遍各部。
與此同時,張合已率五千步騎逼近易陽東門。
戰鼓不擂,旗幟半卷,隊伍散而不亂,故意顯出疲態。
騎兵馬蹄裹布,步卒扛梯負土,狀似倉促築營。
斥候頻頻奔走,彷彿軍情緊急。
城頭之上,韓莒子負手而立,眉心緊鎖。
他年近四旬,面容剛硬,乃袁紹帳下少有的穩重宿將。
此刻望見敵軍陣型鬆散,前鋒孤懸,不由冷笑:“趙子龍號稱用兵如神,竟派此等烏合之眾來犯?莫非界橋一勝,便真以為河北無人?”
身旁副將低聲提醒:“將軍,恐有詐。”
“何詐之有?”韓莒子揮手,“此地唯有蛇喉一道險徑,我已在谷中佈下三千伏兵,三百勁弩,油箭千壇。只要他們敢入,便是自投火窟!眼下這支偏師,不過誘餌耳。待其深入,我即斷其歸路,焚谷殲之。”
說罷,他猛然下令:“伏兵盡數潛入山谷!弓手上高坡,箭矢塗油待命!留千人守城,其餘閉門固守,不得擅動!”
號令既出,城內兵馬迅速調動,腳步聲雜沓,鎧甲鏗鏘。
韓莒子望著遠處佯攻的幽州軍,嘴角揚起一絲勝券在握的弧度:“待其入甕,一把火燒成焦骨,看趙子龍如何收場!”
正午烈日當空,熾光灼地,東南風漸起,由微至烈,捲起沙塵撲面而來。
枯草簌簌作響,彷彿大地也在屏息等待那一聲驚雷。
趙雲立於高地,手中銅鏡斜舉,鏡面迎著陽光,折射出一道銳利光芒,在空中劃出短暫而清晰的訊號。
三閃。
周平伏在巖縫之後,心臟如鼓。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火鐮,輕輕一擦——火星飛濺,落在乾燥的磷粉引線上。
一道幽綠火蛇驟然竄起,順著預先鋪設的枯草疾速蔓延,如活物般鑽入谷底密佈的灌木叢。
火勢借風而走,眨眼間撲向高坡上的油布箭堆。
轟——
一團赤焰猛然爆開,熱浪掀翻兩名正在檢查箭矢的弓手。
火焰如怒龍騰躍,瞬間吞噬整排油箭,烈火沿著坡道向上席捲,直撲伏兵藏身的石壘!
“走水了!走水了!”
“快撤!火上來了!”
“救命!救……啊——”
慘叫聲撕裂山谷。
三百強弩手本為伏殺敵人而聚於高處,此刻反被大火圍困。
有人慾跳崖逃生,卻被同伴推搡墜下,慘呼未絕便已摔成肉泥。
更多人慌不擇路,彼此衝撞,踩踏成堆。
濃煙滾滾升騰,遮天蔽日,宛如地獄之門洞開。
趙雲站在遠處,目光冷靜如冰。
他看著火海吞噬敵陣,聽著風中傳來的哀嚎,心中無悲無喜,唯有計算——風速、火勢擴散範圍、伏兵潰逃路線、時間差……
一切,盡在掌控。
忽然,他眼角餘光一凝。
前方山谷入口處,原本橫跨深澗的木橋,竟在大火蔓延之際轟然斷裂,殘骸墜入深淵,激起一片煙塵。
斷橋攔路。
趙雲神色不變,只是緩緩握緊了腰間龍膽槍的槍柄。
“登頂!”向寵低喝一聲,率先翻上崖口。
三名敵哨尚未反應,便被弩箭釘死在哨位之上。
片刻之後,一面雪白戰旗迎風展開,旗面中央繡著一匹騰躍飛馳的白馬,在滾滾黑煙中獵獵招展,宛如天降神諭。
高臺之上,趙雲目光如電,捕捉到那抹躍動的白影。
他緩緩抬手,掌心向下,猛然一壓。
“進谷!”
號角長鳴,五千主力如潮水般湧入蛇喉穀道。
腳下焦土尚在冒煙,殘肢斷矢橫陳於地,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然而幽州軍步伐未亂,陣型嚴密,疾行如風。
他們早已習慣在死亡邊緣穿行,更知主帥從不出錯。
行至深澗,斷橋橫亙,深淵之下霧氣升騰,不見底蹤。
但未等士卒遲疑,陳應已率工兵營飛奔而至。
八輛覆革推車一字排開,掀去外罩,竟是由精鐵鉸鏈連線的摺疊衝車。
士兵迅速組裝,三組並列架設於斷口兩端,木橋延展,鉚釘咬合,浮橋頃刻成形。
“穩住!過橋不息!”陳應嘶吼著指揮排程。
大軍如長龍渡淵,井然有序。
半個時辰內,人馬器械盡數透過,無一落失。
與此同時,易陽城頭警鐘狂鳴。
韓莒子臉色驟變,急令閉門。
可當絞盤轉動之際,繩索猛地一鬆——藏於城樓暗閣中的細作一刀斬斷鋼纜,旋即躍下城牆,遁入民巷。
沉重的城門只合攏半尺,再難寸進。
“有內賊!”韓莒子怒吼,拔刀欲親自督戰,卻聽得北門方向殺聲震天。
趙雲親率百名玄甲親衛,如利刃破紙,直插城門缺口。
槍出如龍吟,每一擊必帶血光。
守軍未及組織防線,已被衝散陣腳。
巷戰瞬息爆發,刀光劍影交錯於窄街陋巷之間。
終於,兩人相遇於縣衙前的石階之上。
韓莒子怒目圓睜,大刀橫劈而下:“趙子龍!你欺我太甚!”
趙雲槍尖輕挑,格開刀鋒,腳步微移,身形如流雲迴雪。
十餘合間,二人快若閃電,勁風激盪,瓦片紛落。
忽地,趙雲槍勢一轉,使出“游龍盤柱”變式——槍桿靈巧纏繞刀柄,借力猛拽,令其重心前傾;未待其穩,膝撞如錘,正中胸膛!
韓莒子悶哼一聲,仰面摔倒,手中刀脫飛丈外。
趙雲俯視敗將,聲音平靜卻不容抗拒:“你守的是城,我奪的是道。”
他轉身下令:“向寵,接管防務,清點戶籍,張貼安民告示:凡不抵抗者免死,助耕者授田。”
夜幕降臨,縣衙燭火通明。
趙雲獨坐案前,硃筆輕點地圖,圈定安平倉位置。
他對張合道:“明日出發,我們要讓鄴城的糧倉,變成我們的補給站。”
窗外,新豎的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濁漳河畔,水面靜謐如墨,三艘漆黑哨船悄然劃過倒影,燈火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