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轟隆的雷鳴並未在天際炸響,而是先一步在深邃的地底滾動。
豆大的雨點砸在趙雲的鐵盔上,發出噼啪的脆響,瞬間便連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這並非尋常的夜雨,作為地質工程師的前世經驗告訴趙雲,這種夾雜著土腥味、氣壓極低且伴隨低頻地顫的暴雨,往往意味著上游的水位已經突破了臨界點。
他站在高處,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穿透層層雨簾,死死鎖定了拒馬河上游那幾個模糊的黑點。
那是他特意留給顏良的“生路”,也是此刻的死穴。
幾乎是在閃電撕裂夜空的同一瞬間,上游方向傳來了幾聲沉悶至極的斷裂聲。
那不是火藥的爆破,而是更加原始且致命的物理崩塌——輕影隊砍斷了浮橋的關鍵承重索,早已蓄勢待發的洪峰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狂龍,裹挾著斷木與巨石,咆哮而下。
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顫。
趙雲不需要看清具體畫面,腦海中的“永珍天工”已經構建出了水力模型:渾濁的洪流將在一刻鐘內漫過河灘,那黏重的沖積土遇水便會化作無法受力的爛泥沼,顏良那引以為傲的重甲輜重,此刻便是拉著他們墜入地獄的鉛塊。
“傳令。”趙雲的聲音在風雨中冷得像鐵,“起燈。”
三盞紅色的孔明燈搖搖晃晃地升入雨夜,雖然很快被暴雨打溼墜落,但那短短的一瞬紅光,足以點燃張閤眼中的狼性。
咚!咚!咚!
沉寂的涿郡南門突然洞開,戰鼓聲混雜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沉悶而壓抑。
兩萬名早已養精蓄銳多日的幽州步卒,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入泥濘的曠野。
他們沒有吶喊,只有整齊劃一的踏步聲,每一步踩在泥水中濺起的漿液,都像是死神的腳步。
趙雲翻身上馬,龍膽亮銀槍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沒有選擇跟隨大部隊平推,而是帶著燕雲十八騎,像一把尖銳的手術刀,切向了袁軍側翼最薄弱的連線點。
此時的袁軍大營已是一片煉獄。
洪水的倒灌比預想中來得更猛烈。
冰冷的河水漫過腳踝,瞬間便漲至膝蓋。
原本堅實的營地轉眼變成了澤國,戰馬驚嘶,受驚的牲畜在營帳間橫衝直撞,將那些還沒來得及披甲計程車卒踩入泥水之中。
“不要亂!後撤!往高處撤!”
一聲暴喝壓住了營中的嘈雜。
中軍方向,一杆大旗在風雨中艱難豎起。
趙雲眯起眼,透過重重雨幕,看到了那個騎在棗紅馬上的雄壯身影。
顏良披頭散髮,身上的鎧甲甚至有些歪斜,顯然是倉促披掛,但他手中的大刀依然兇悍,接連砍翻了兩名亂竄的逃兵,硬生生在混亂中擠出了一塊空地。
“趙子龍!縮頭烏龜!納命來!”
顏良顯然也看見了那道在側翼如入無人之境的銀色身影。
那種被戲耍、被飢餓折磨、被戰術碾壓的屈辱,在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擲的殺意。
他沒有理會身後正在崩潰的防線,竟率領著身邊僅存的數千親衛,逆著人流向趙雲發起了反衝鋒。
兩股洪流在泥濘中轟然對撞。
沒有花哨的試探,只有最原始的鋼鐵碰撞。
趙雲手中的長槍一抖,槍花在雨中綻開,瞬間點碎了兩名袁軍騎兵的咽喉。
此時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雨滴下落的軌跡、馬蹄陷入泥沼的深淺、敵軍肌肉發力的走向,在他眼中都變成了可以拆解的資料。
正前方,一道惡風撲面而來。
顏良的大刀藉著馬力,裹挾著劈開雨幕的威勢,當頭斬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若是硬接,戰馬必廢。
趙雲沒有退。
他在馬背上微微側身,重心下沉,龍膽槍如同靈蛇出洞,槍桿緊貼著大刀的側面滑過,發出一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借力打力,將那千鈞之力卸向一旁的空處。
大刀重重斬入泥水,濺起丈高的汙泥。
就在顏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趙雲眼中的世界彷彿定格。
思維宮殿內,無數關於顏良的情報碎片迅速重組——“建安四年,烏桓之戰,顏良右臂中箭,雖癒合,但遇陰雨天必痠痛無力。”“方才斬擊,右肩聳動幅度微滯。”
就是現在。
趙雲手腕一抖,原本被盪開的長槍詭異地回彈,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這一招“迴風落雪刺”不取咽喉,不取心口,而是毒蛇般鑽向顏良的右臂腋下。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但那種穿透筋膜、刮擦骨骼的觸感卻順著槍桿清晰地傳到了趙雲的手心。
這一槍,帶著內勁,直透舊傷。
“啊——!”
顏良發出一聲慘烈至極的嘶吼,那是生理的劇痛與心理防線崩塌的雙重哀鳴。
他手中的大刀再也拿捏不住,噹啷一聲墜落在泥水中。
他捂著右臂,滿臉驚恐地勒馬後退。
那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神,此刻在雨水的沖刷下,只剩下了倉皇與難以置信。
周圍廝殺的袁軍親衛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那是顏良。那是河北四庭柱之首,是他們心中戰無不勝的神。
現在,神倒了。
趙雲並沒有趁勢追擊。
他勒住戰馬,任由雨水順著銀甲流淌,長槍斜指地面,槍尖上一滴鮮血緩緩滴落,瞬間被暴雨稀釋。
他看著面色慘白的顏良,聲音不大,卻在內勁的加持下,穿透了漫天風雨,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顏良,你的糧呢?”
這一問,如重錘擊胸。
“你的橋呢?”
這一問,似利刃剜心。
“兵無糧,將無謀,退無路。”趙雲緩緩抬起槍尖,直指顏良眉心,“你拿甚麼跟我拼命?拿你這五萬餓鬼的命嗎?”
死寂。
除了嘩嘩的雨聲,戰場上竟出現了片刻詭異的死寂。
下一刻,不知是誰先丟下了手中的兵器,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緊接著,便是如山崩般的潰敗。
飢餓、寒冷、絕望,加上主將的落敗,徹底壓垮了這支精銳最後的脊樑。
“降者免死!跪地者不殺!”
張合的怒吼聲適時響起,玄甲營迅速穿插分割,將那些試圖逃往渡口的殘兵像趕羊一樣驅趕回來。
那些不願投降試圖搶奪木筏的死硬分子,在火把的光影下被無情地射殺,燃燒的木船將河面映得通紅。
長夜將盡。
雨勢漸收,東方泛起了一層慘淡的魚肚白。
趙雲立於一處高地上,收槍回鞘。
腳下的泥水中,混雜著斷裂的兵戈與殘破的旌旗。
他並沒有勝利後的狂喜,那雙眸子依然冷靜得可怕,彷彿這驚天動地的一戰,不過是他精密計算下的一個必然結果。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平原,那裡的道路已被洪水衝得支離破碎。
“這場雨,還會下很久。”他輕聲低語,不知是在說這糟糕的天氣,還是在說這即將到來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