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機括彈開的脆響,那隻巴掌大小的木鳶乘著夜風的氣流,順著樓閣設計的風道盤旋而上,瞬間便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趙雲並沒有抬頭去追尋那木鳶的蹤跡。
他知道,墨家的機關術結合了流體力學的尾翼改良,這隻承載著絕密訊息的信使,會在兩刻鐘後準確降落在府邸後院的特定石槽內。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回案牘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咄咄聲。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彷彿在敲擊著地質勘探錘,確認岩層的走向。
半個時辰後,一卷帶著微溫的絹布條陳放在了趙雲面前。
上面的墨跡未乾,顯然是聞人芷剛剛轉譯完畢的:“袁紹遣密使連夜南下許都,許以冀北三郡,邀曹操共擊幽州。”
趙雲神色平靜,甚至順手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一口。
茶有些涼了,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起身走到書架深處,抽出一幅卷軸緩緩鋪開。
那並非幽州如今詳盡的軍事地圖,而是一幅有些發黃的舊圖——《河北山川形勢圖》。
那是昔日討董之時,曹操贈予袁紹,後流轉至他手中的舊物。
趙雲的手指滑過圖卷邊緣,停在許昌的位置,那裡有一行極細微的硃砂批註,筆鋒銳利,透著股難以掩飾的桀驁:“本初志大才疏,多謀寡斷,此公狼顧之相,不可久盟。”
這是曹操當年的私批。
“孟德兄啊,”趙雲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若真看得上那冀北三郡,也就不是那個能在亂世中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孟德了。”
他太瞭解曹操這種實用主義者的邏輯。
對於曹操而言,一個強大的袁紹比一個新興的趙雲更具威脅。
此時若是幫袁紹吞了幽州,便是養虎為患;反之,坐山觀虎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數日後,一名風塵僕僕的行商在張合親衛的護送下,藉著夜色掩護透過了幽州邊境的哨卡,直抵真定府。
趙雲在偏廳接見了這位並未攜帶任何官印,卻氣度不凡的“行商”。
“我家主公言,南方孫策小兒正如瘋虎般撕咬江淮,許都兵力捉襟見肘,實在無力北顧。”來人拱手,眼神卻如鷹隼般在趙雲身上打轉,似乎想從這位年輕統帥的臉上看出一絲驚慌或慶幸,“不過主公也問,趙將軍坐擁燕趙精騎,如今大軍壓境,不知這‘春耕’,是否還能進行得下去?”
這哪裡是哭窮,分明是試探。曹操在看,看他趙雲是不是強弩之末。
趙雲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圖紙,連同一枚剛鑄好的新幣,輕輕推到來人面前。
“請轉告孟德兄。袁本初要的是地盤,而我要的,是這地裡能長出甚麼。”趙雲語氣淡然,彷彿在談論天氣,“這是改良後的曲轅犁圖樣,以及我幽州新推行的農稅減免令草案。天下紛爭,打來打去終究是要人吃飯的。若曹公願在兗州推廣此犁,趙雲願以此圖相贈,結個善緣。”
那使者愣住了。
他設想過趙雲會許諾金銀、戰馬甚至是城池來換取曹操的中立,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給出的竟是農具圖紙和治民方略。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圖紙,僅看了兩眼,面色便是一變。
他是識貨之人,這看似簡單的彎曲木轅,足以節省一頭耕牛的畜力。
“將軍……這是何意?”
“意思是,”趙雲站起身,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南方,“我趙子龍爭的不是一時勝負,而是萬世根基。袁紹不懂”
使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將圖紙收入懷中,長揖及地:“趙將軍之胸襟,在下必如實轉達。”
送走使者後,趙雲立刻召來田豐,下達了一道令全軍錯愕的軍令:“除龍驤營外,前線各部後撤三十里,放棄灘塗陣地,全軍退守淶水北岸‘二號防區’。”
那裡,佇立著趙雲耗費半年心血,利用石灰岩、粘土與鐵渣燒製出的“水泥”,依山勢澆築而成的一片堡寨群。
百姓們稱之為“鐵壁龍脊”。
這些堡寨外表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灰白色,摸上去冰涼堅硬如鐵石,既無磚縫也無木榫,渾然一體。
每座堡寨間距十里,互為犄角,看似孤立,實則地下暗道相連。
袁軍大將文丑並不知道這些灰白色的怪異建築意味著甚麼。
當他率領一萬先鋒精銳渡過淶水,看到幽州軍“怯戰後撤”,只留下一排排低矮的灰色土包時,這位河北名將發出了輕蔑的狂笑。
“趙子龍技窮矣!竟妄圖靠這些泥巴房子阻擋我大軍鐵蹄!”
文丑手中長槍一揮,戰鼓擂動,三千盾牌手掩護著雲梯隊發起了衝鋒。
在他看來,這種高度不過兩丈的矮牆,只需一波衝鋒便可淹沒。
遠處的瞭望塔上,趙雲透過單筒望遠鏡——那是用高純度石英磨製的粗糙鏡片——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距離,三百步。”他輕聲報數。
身旁的傳令兵揮動紅旗。
“距離,一百五十步。”
當袁軍的先頭部隊踏入堡寨前那片看似平坦的黃土地時,趙雲放下了望遠鏡,淡淡道:“起。”
沒有任何喊殺聲,只有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
文丑驚恐地看到,衝在最前方的數百名士卒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那不是簡單的陷坑,而是下方鋪設了塗滿油脂的尖樁、上方覆蓋了翻板的連環陷阱。
慘叫聲瞬間被煙塵吞沒,後續計程車兵剎不住腳,如下餃子般跌落坑中。
“放箭!”
文丑還沒來得及調整隊形,兩側堡寨那灰白色的射擊孔中,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崩鳴聲。
那不是弓弦的顫動,而是絞盤蓄力後的爆發。
特製的三稜破甲箭,帶著旋轉的動能,輕易撕碎了袁軍引以為傲的厚重皮甲。
這種箭頭的設計靈感源自趙雲前世的地質鑽頭結構,專門針對這個時代的防護材質進行了最佳化。
僅僅一輪齊射,衝鋒的隊伍便如同被收割的麥浪,齊刷刷倒下了一片。
“撤!快撤!”文丑目眥欲裂,揮刀怒吼。
但噩夢並未結束。
堡寨頂端的石槽翻轉,黑褐色的猛火油順著預設的溝槽傾瀉而下,一支火把落下,騰起的烈焰瞬間形成了一道高達數丈的火牆,將退路封死。
那一戰,淶水北岸的焦臭味三日不散。
文丑引以為傲的一萬精兵,在連趙雲的面都沒見到的情況下,折損了兩千餘人,而幽州軍的傷亡報告上,數字是:輕傷七十三人,陣亡零。
鄴城帥帳內,袁紹將戰報狠狠摔在文丑臉上,怒不可遏:“一萬打兩千,連牆根都沒摸到!我要你這廢物何用!”
若非眾將苦苦求情,文丑的人頭早已落地。
角落裡的審配面色陰沉,低聲奏道:“主公,如今前線糧道屢屢被劫,士卒多有怨言,曹操那邊又曖昧不明……若是再攻不下,恐生變故。”
畫面轉回幽州北境。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趙雲獨自立於一段剛剛修復的長城烽燧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大氅。
他伸手撫摸著粗糙的城磚,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聞人芷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羊羹走上高臺。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將瓷碗遞了過去。
趙雲接過,掌心的溫熱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他喝了一口,濃郁的香味衝散了鼻端的硝煙味。
“味道淡了些。”他隨口評價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煙火氣,“鹽放少了。”
“軍中缺鹽,將就喝吧。”聞人芷輕聲道,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漆黑的曠野,“今日一戰,文丑膽寒,袁紹震怒。他們都在猜,你接下來是會繼續死守,還是趁勢反擊。”
趙雲捧著碗,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他看起來不像個殺伐果斷的統帥,倒像個深夜加班的鄰家青年。
“他們以為我在防守,以為我修那些水泥堡寨是為了當烏龜殼。”
他笑了笑,仰頭將羊羹飲盡,隨手擦了擦嘴角。
“其實,我只是在等。等他們的糧車徹底斷絕,等他們計程車氣跌入谷底,等那位好大喜功的袁盟主把最後的耐心耗盡。”
他轉過身,背對著南方的燈火,看向北方那幽深的山谷。
在那裡,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一支全員黑甲、馬蹄裹布的騎兵正在夜色中悄然集結。
他們沒有打旗號,甚至連呼吸都壓抑在風聲之下,宛如一群嗜血的幽靈。
趙雲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金屬的共鳴:
“我在等那一聲,從他們背後響起的驚雷。”
此時,一片冰涼的雪花打著旋兒落下,融化在他的眉心。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