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城外,十里長亭。
春風拂過荒原,捲起黃沙如煙。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一騎快馬率先奔至,旗上繡著“袁”字大纛,在日光下獵獵作響。
緊隨其後的是數十名隨從簇擁的車駕,簾幕低垂,卻掩不住那股自上而下的倨傲氣息。
辛評策馬而出,錦袍玉帶,手持羽扇,目光掃過迎候之人——僅二十騎輕甲,鐵衣未亮,旌旗不張,連個鼓樂班子都未曾設。
他嘴角一揚,冷笑道:“趙子龍竟不親迎?莫非真當自己是北疆之主了?”
副使低聲勸道:“趙雲雖年少,卻是幽州軍心所向,不可輕辱。”
“軍心?”辛評嗤笑一聲,“不過一群泥腿子捧出來的少年將軍罷了。若無本初公默許,他能在柳城站穩腳跟?今日來談‘共治’,已是天恩浩蕩,他若識相,便該出城三十里相迎,焚香設宴,叩謝袁公隆情厚意!”
話音未落,前方忽有蹄聲輕動。
只見一名銀甲偏將策馬而出,抱拳朗聲道:“奉統帥令,迎使臣入城。趙公政務繁忙,不便遠迎,還請見諒。”
辛評臉色微沉,卻也不再多言,只揮鞭入城。
涿郡城門高聳,青石斑駁,新修的箭樓在陽光下泛著灰白光澤。
街道兩側百姓往來,炊煙裊裊,竟無半分戰亂之象。
更令人詫異的是,府衙前廣場空曠肅靜,既無鼓樂喧天,也無美姬獻舞,唯有兩排甲士持戟而立,目光如刀。
廳內,檀木案後,一人端坐。
素袍寬袖,腰懸白玉佩,眉宇間不見鋒芒,卻似深潭藏淵。
他手中執一卷竹簡,正是《孟子》,指尖緩緩劃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八字,彷彿渾然忘我。
辛評步入大堂,昂首而立,展開一封燙金國書,聲音高亢:“奉大將軍袁紹鈞令,特遣使臣辛評為正使,諭告幽州統帥趙雲:本初公念爾孤守北地,抵禦胡虜,實乃忠義可嘉。然獨木難支大廈,今允你我兩家共治幽州,賦稅均分,兵馬協防——此乃天恩,望勿推辭!”
廳中寂靜無聲。
趙雲緩緩合上竹簡,抬眼看向辛評,眸光如水,卻不帶一絲溫度。
“共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去年冬,公孫瓚焚柳城、屠百姓,火光三日不熄,餓殍枕藉於野。那時袁公路在黎陽飲酒賦詩,不知可曾想起這‘共治’二字?”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案角。
“去歲春荒,流民易子而食,我率兵開倉放糧,掘地種薯,日夜不休。那時袁公兵馬屯於冀北,隔岸觀火,又何曾想過要‘共治’這片焦土?”
辛評面色微變,強辯道:“彼時幽州歸屬未明,且戰事未定……”
“如今就定了?”趙雲淡淡打斷,“我剛平定豪強叛亂,重建戶籍田冊,新政初成,民心初附。你們便來了,帶著‘共治’之名,行瓜分之實——這不是趁火打劫,又是甚麼?”
廳外風聲驟起,吹動帷帳一角。
辛評握緊手中羽扇,冷聲道:“趙子龍!莫要不識抬舉!袁公十萬雄兵壓境,若翻臉無情,你這幽州不過彈丸之地,如何抵擋?”
趙雲卻不再看他,只是緩緩起身,衣袍垂落如雪。
他踱步至廳側銅爐旁,伸手撥了撥炭火,火星四濺。
然後,他轉身,目光如刃,直刺辛評心魄。
“你說袁公有十萬兵……可知道我幽州有多少人願意執犁為兵、保家衛土?”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得可怕:
“明日,我會讓你親眼看見——甚麼叫真正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