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北平城頭,烽火連三夜不熄。
寒風如刀,割裂長空。
鮮于輔披甲執刀,踏著積雪巡視城牆。
他的靴底碾過凍硬的血跡,目光掃過每一段垛口、每一架床弩。
城外十里,公孫續大營連綿如鐵幕,沖天而立的雲梯、投石機影影綽綽,在風雪中宛如巨獸獠牙。
炊煙日少,糧倉告急——齊周昨夜親報:存糧僅夠半月。
他握緊刀柄,指節泛白。
“若再無援軍,明日便率死士出城決戰。”鮮于輔低聲道,聲音沉得像壓在胸口的冰塊。
身旁的齊周沒有回應。
他站在女牆邊,凝望著東南方那片茫茫風雪盡頭,眉心緊鎖,彷彿要從混沌中看出一絲光亮。
百姓剛領了“安居憑證”,孩童開始背誦《新律啟蒙》,田畝清冊也已編訂過半……一切才剛剛開始,豈能毀於一旦?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破雪而來,掠過城牆哨塔,直撲城樓。
是鷹!
信鷹穩穩落在齊周臂上,羽翼微顫,爪上綁著一枚蠟丸。
他顫抖著取下,剝開外層封蠟,抽出一卷細絹,只看得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三個字,墨跡未乾:
夜騎將至。
鮮于輔猛地轉頭:“主公……動了?”
齊周緩緩點頭,喉結滾動,卻說不出話。
他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甚麼——不是希望,而是風暴將臨。
百里之外,雪原如墨。
張合勒馬於一道乾涸引水渠邊緣,身後三千輕騎靜默如鬼影。
八百白馬義從降兵混在其中,曾是公孫瓚最精銳的騎兵,如今卻聽命於趙雲麾下。
他們眼神複雜,有人不甘,有人觀望,但無人敢違令。
張合取出懷中一卷油布圖,藉著殘月展開——《雪地奔襲圖》,趙雲親授,以地質勘測之法繪就,標註了每一處窪地、凍河、風向死角。
圖上硃筆圈定一處:敵營西南角,舊渠穿營而過,可潛行至輜重區側後。
他抬頭望天,北斗斜垂,子時將近。
“風從北來,利於縱火。”張合低聲自語,眼中寒光閃動,“連日圍城,敵必鬆懈夜防。此刻不動,更待何時?”
副將上前低語:“是否等主力合圍後再進?我軍不過三千,深入敵營,恐有不測。”
張合冷笑一聲,將圖捲起塞回懷中:“主公令我為利錐,豈能待鈍斧?”他抽出腰間長刀,聲音冷如霜刃,“銜枚!裹蹄!沿渠潛行,半個時辰內抵達預定位置——誰敢洩聲,立斬!”
三千騎兵無聲沒入溝渠,馬蹄包布,人含竹枚,如幽靈般貼地滑行。
雪地上只留下淡淡痕跡,瞬息又被風雪掩埋。
兩刻鐘後,敵營已在百步之外。
柵欄低矮,巡邏兵縮在篝火旁打盹,瞭望臺上守卒蜷身閉目。
西南角正是糧草囤積之所,百餘輛輜車堆滿麥粟,草垛高聳如山。
風助雪勢,也助殺機。
子時三刻,北風驟起,呼嘯如怒。
張合伏在渠岸,揮手三下。
五百死士悄然攀上柵欄,動作迅捷如狸貓。
他們背上負著油囊,輕輕潑灑於柴堆、草垛之間。
一人點燃火折,藏於袖中,只等號令。
張合仰頭看天,見烏雲裂開一線,露出半輪冷月。
時機已到。
他猛然抬手,短刀出鞘,寒光一閃!
火箭騰空,劃破夜幕,落入浸油的柴堆——轟!
烈焰沖天而起,火舌狂舞,瞬間吞噬三座草棚。
風助火勢,烈焰如潮,沿著營地邊緣迅速蔓延。
驚呼聲四起,戰馬嘶鳴,亂成一片。
中軍帳內,公孫續猛然驚醒。
“何事?!”他翻身坐起,抓過長槍衝出帳篷——眼前景象令他肝膽俱裂:四面火光沖天,喊殺聲自四面八方湧來,彷彿十萬大軍突至!
“敵襲!護主!”親兵慌忙集結,卻已被火勢分割。
混亂中,一名身著親衛鎧甲的小將迎面走來,低頭抱拳:“主公,東門已封,末將護您突圍!”
公孫續來不及細看,點頭便走。
誰知剛邁出一步,左臂驟然劇痛——那小將手中短匕疾刺而出,精準劃過肩胛!
“你——!”他怒吼回頭,卻見對方掀開兜鍪,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影鋒·趙十七,奉主公令,取爾左臂,亂爾軍心。”
話音未落,那人已躍入火海,消失不見。
公孫續踉蹌跌倒,左臂鮮血淋漓。
四周親兵大亂:“主公受傷了!”“趙雲殺進來了!”“主帥已亡!快逃啊!”
恐慌如瘟疫蔓延。
將領互不統屬,士兵爭相逃竄。
火勢愈烈,整個大營陷入癲狂。
而在右北平城頭,齊周猛然抬頭,望見敵營沖天火光,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
鮮于輔拔刀出鞘,刀鋒映著遠方烈焰,寒光流轉。
城下,兩千精銳已在甕城列陣待命,刀出鞘,箭上弦。
但他們尚未出擊。
因為真正的殺招,還未落下。
風雪深處,一道白影正踏火而來,似從地獄歸來的戰神——
那一杆龍膽亮銀槍,尚未飲盡敵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