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山風卻已凜冽如刀。
百騎鐵蹄踏破寂靜,黑鴉旗在疾馳中獵獵作響,彷彿一群自幽冥飛來的索命使者。
那領隊校尉勒馬于山門前,聲若洪鐘:“奉冀州牧令,緝拿勾結黃巾逆黨趙雲歸案!爾等若敢包庇,同罪論處!”
話音未落,周倉怒髮衝冠,一步跨出,手按刀柄:“放你孃的狗屁!我大哥何曾與黃巾有半分牽連?這等汙名栽贓,分明是韓馥忌憚子龍之才,欲除之而後快!”
裴元紹臉色鐵青,指尖幾乎掐進掌心。
他昨日才從幽州細作口中探得訊息——韓馥近來廣佈耳目,封鎖要道,似在等待某個時機。
如今調令偽造、騎兵突至,前後不過半日,節奏精準得如同早已排演多時。
可趙雲只是靜靜站著。
風吹動他肩上的白袍角,獵獵如雪刃翻卷。
他眸光沉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波瀾,卻藏得住雷霆。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百騎殺氣騰騰的黑鴉營。
而是緩緩轉身,腳步穩健地朝草廬走去,背影挺拔如松,竟無絲毫遲疑。
童淵立於門邊,黑袍垂地,目光如炬。
待趙雲走近,他低聲道:“此去幽州三百里,大道皆控於韓馥耳目。你若強闖,不出五十里必陷重圍。”
趙雲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群山。
薄霧繚繞間,峰巒起伏,溝壑縱橫,宛如一幅活的地形圖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所以,”他聲音平靜,“我不走大道。”
永珍天工瞬間開啟。
意識沉入思維宮殿,前世記憶如星河倒懸——地質勘探圖、岩層構造分析、水文走向模型……一幀幀資料流奔湧而出,與眼前實景迅速疊加比對。
與此同時,裴元紹前幾日暗查驛站所得的情報也被調取:某條通往漁陽的小徑曾見可疑信使出入;東嶺獵戶口述有一處廢棄礦道入口隱於斷崖之後……
【地形匹配度:87.4%】
【通行可能性評估:存在區域性塌方,但可透過人力疏通】
【隱蔽性評級:極高,非本地獵戶無人知曉】
【預計行程耗時:三更出發,黎明可達出口】
“找到了。”趙雲輕語,
他轉身看向周倉:“你帶繳獲的黃巾令旗,從東嶺繞行,沿途留下明顯痕跡——砍斷樹枝、丟棄糧袋、故意暴露腳印。讓他們以為我往北投袁紹而去。”
周倉一怔:“大哥,那你呢?”
“我走另一條路。”趙雲語氣不容置疑,“你要做得逼真,引他們全力追擊,越遠越好。”
又轉向裴元紹:“你立刻扮作商旅,持我親筆名帖潛入附近塢堡,找酒肆茶樓散佈訊息——就說‘趙雲已被通緝,連夜北逃投奔袁本初’。言語之間,務必留下可供追查的線索。”
裴元紹心頭一震,隨即會意,壓低聲音:“你是想借謠言為餌,讓韓馥誤判我的行蹤?”
“不止。”趙雲唇角微揚,“我要他以為自己贏了,才會放鬆真正的防線。”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凜然戰意。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三更鼓響,一道身影悄然離山。
趙雲獨行於斷崖險徑,浮光槍負於背後,身形如影掠林梢。
腳下是千年風化的碎巖,頭頂是嶙峋陡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的支點上,彷彿天生便知何處承重、何處易滑。
行至半途,前方轟然橫亙一塊巨石,足有千斤之重,堵死了整條通道——正是昔日礦道塌方遺下的殘骸。
尋常人至此,唯有折返。
可趙雲只是蹲下身,以槍桿輕觸岩石底部,細細感知其傾斜角度與受力分佈。
片刻後,他退後三步,將浮光槍插入地面裂縫作為支點,再尋來一段枯木架於槍桿之下,形成簡易槓桿。
他深吸一口氣,全身力量緩緩壓下。
咔——
一聲悶響,巨巖微微顫動。
再來一次。
轟隆!
碎石滾落,塵煙四起,道路豁然開朗。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悄然現身於上方巖臺。
秦琪負手而立,眉頭緊鎖,望著下方那個正在拂去衣塵的少年,喃喃自語:“這哪是練槍的?分明是巧匠轉世……不,更像是能改山換河的神工鬼斧。”
他曾不信所謂“意通萬物”,可今夜所見,已超出武學範疇。
移石開道,非靠蠻力,而是精準計算每一寸受力與平衡——這種能力,絕非苦修可得。
“他到底是甚麼人?”秦琪心中震動,握拳的手心滲出冷汗,“一個連武師都不是的年輕人,竟能以智破局,以技代力……這般人物,豈是區區冀州能容?”
他沒有現身,也沒有追趕,只是默默注視著那道孤影再度沒入黑暗,消失在蜿蜒山脊之間。
黎明將至,天光微明。
趙雲終於抵達古道出口。
眼前是一處荒廢驛站,牆垣傾頹,門扉朽爛,唯有幾根殘柱尚立,依稀可見當年郵傳盛景。
他緩步走入,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石灰粉,輕輕灑在一面斷牆上。
指尖蘸粉,在斑駁牆體上迅速勾畫出一條蜿蜒路線:起自常山,經斷崖、穿密林、越溪谷,終抵一處標記為“癸水”的交匯點。
最後,他在圖旁刻下三個小字——
癸水三號黎明微光灑在荒驛斷壁之上,趙雲指尖的石灰粉尚未乾透,牆面上那幅由簡筆勾勒出的路線圖已悄然成形——蜿蜒如蛇行,穿山越谷,終點赫然標註著“癸水三號”。
這三個字刻得極輕,卻深嵌入磚石肌理,像是某種沉默的誓言,埋進亂世塵埃之中,只待時機一到,便化作貫通九州的情報命脈。
他凝視片刻,眼中並無得意,唯有冷靜評估:此節點地處幽冀交界要衝,舊驛道雖廢,但地下暗渠尚通,日後可作密信中轉、人員潛伏之用。
更妙的是,此處遠離官道,又鄰近獵戶與流民聚居地,極易掩人耳目。
一個點,未必能定乾坤,但千百個這樣的點連成線,便是無形之網,足以縛住諸侯咽喉。
收手拂袖,石灰簌簌而落。
他不再停留,迅速脫下染塵白袍,從驛站殘屋角落翻出一套破舊驛卒衣衫。
布料黴朽,肩頭還留有血漬,顯然是前年黃巾過境時遺留之物。
但他毫不在意,利落地換上,又將浮光槍拆解成三截,藏於馬鞍夾層。
戰馬則抹去標識,繫上商隊常見的青布幡旗。
牽馬出門時,天色初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遠處已有零星車轍聲傳來——是早市商隊啟程了。
趙雲低首斂息,混入其中,動作自然得彷彿生來便是這等身份。
他選了一輛運陶甕的牛車尾隨,藉著陶器碰撞的嘈雜掩蓋腳步節奏,目光卻始終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每一處岔路、每一片林影、每一個過往行人衣著佩飾……永珍天工悄然運轉,將一切細節歸檔為未來佈局的資料資源。
日頭漸高,烈陽灼土。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東嶺深處,黑鴉營鐵騎仍在周倉故意留下的痕跡間疲於奔命。
斷枝、糧袋、甚至一匹被棄置的染血戰袍,都讓他們確信目標正倉皇北逃。
領隊校尉怒吼著加速追擊,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引向袁紹邊防軍的巡邏範圍。
而此刻,趙雲已越過邊界哨卡,踏入幽州地界。
風中氣息變了——不再是冀州那種壓抑沉悶的泥土味,而是夾雜著北方特有的沙礫與松脂清香。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風暴中心。
正午時分,裴元紹快馬疾馳而至,衣甲帶塵,臉上寫滿驚疑不定。
“大哥!”他翻身下馬,聲音壓得極低,“公孫瓚未發緝令!反而召集文武於太守府議事,閉門逾兩個時辰……還有,那枚‘調兵虎符’經老庫吏辨認,確係偽造。真符仍在郡庫封匣之中,未曾動用。”
趙雲立於道旁古槐之下,聽著訊息,神色不動,眸光卻驟然加深,如同深潭投石,表面無波,內裡卻掀起千層暗湧。
假令出冀州,真勢在幽州。
韓馥不敢明殺,只能借刀殺人;而真正想逼他現身的,恐怕早已在幽州城內布好棋局。
否則,何必偽造虎符?
何必封鎖要道?
為何偏偏在他初露鋒芒之際動手?
“他們怕了。”趙雲緩緩開口,聲音輕如落葉,卻帶著金屬般的冷意,“怕我不出山,怕我不爭,怕我靜觀其變。所以要用誣陷逼我奔逃,用追殺迫我結盟——可他們不明白……”
他抬眼,望向遠處巍峨城郭輪廓,那一片灰褐城牆在烈日下靜靜矗立,宛如蟄伏巨獸。
“走小路的人,反而最快到。”
風捲起他的衣角,也吹動心中戰火。
他知道,這座城不會歡迎他,但它註定記住他。
就在這一刻,幽州城門緩緩開啟,一隊儀仗自城中而出,旌旗招展,鼓樂隱隱。
田楷立於前列,手持玉杯,笑意溫醇:
“趙子龍果真守信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