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人手裡的弓快握不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
“師兄……咱們,是不是有點多餘?”
鷓鴣哨把舉到僵直的雙槍慢慢放下,插回腰間槍套。
他沒回答,看向旁邊的紅姑娘。
紅姑娘扯了下嘴角,露出苦笑。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神仙眷侶’吧……兩口子,沒一個好惹的。”
花靈縮在後面,兩隻手絞在胸前,滿臉只寫著“崇拜”兩個字。
就在阿難陀心態徹底崩塌,思考著是戰是逃之際——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從半空中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那口懸浮半空,作為“萬魂悲鳴陣”核心的青銅鼎,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鼎身的妖異血光飛速黯淡,露出蒼涼的青銅本色。
失去了陰邪之力的支撐,千斤重鼎再也無法維持懸浮。
“咣噹——!”
一聲巨響,青銅鼎從半空墜落,重重砸在漢白玉平臺上,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坑洞。
陣法,破了!
這落地的巨響,狠狠砸在阿難陀的心臟上。
他臉上的骨質面具,都遮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驚駭。
剛才他就感覺不對勁。
自己的精神幻境正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瘋狂吞噬。
可那畢竟是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本命法陣,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被破了?
不等他想通其中關竅,那道一直僵立不動的身影,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劉簡,醒了。
神魂回歸瞬間,他體內的五座神宮轟然甦醒。
澎湃的能量在他的經脈百骸之中瘋狂運轉。
“嗡——”
一股威壓以劉簡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鷓鴣哨這樣心志堅定的武人,只感覺胸口一悶,呼吸有些困難。
可對於平臺上那些靠本能與兇性驅使的怪物,卻是天災降臨。
那些被王語嫣殺得膽寒,卻依舊蠢蠢欲動的痋人,在威壓掃過的瞬間,齊刷刷停下動作。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
這些怪物發出嗚咽的恐懼嘶鳴,不約而同地匍匐在地,身體瑟瑟發抖。
劉簡緩緩睜開的雙眼中,兩點金色火焰一閃即逝,最終歸於平靜。
他側過頭,看向身前那個為他持劍護法的身影。
看到王語嫣氣息平穩,僅僅鬢角髮絲有些微亂,劉簡眼底剛甦醒的冷意瞬間褪去,露出柔和的笑意。
“打得不錯。”
王語嫣聽到他的聲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手腕輕轉,挽了個劍花,青萍劍的劍鋒斜斜指向地面,還對著劉簡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是自然。”
她那份自信嬌俏的模樣,看得眾人一時間回不過神。
劉簡笑了笑,伸手越過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一切有他。
隨後,他才轉身,將目光投向平臺另一端,那個已經呆住的阿難陀。
就是這一眼。
“不……不!”
阿難陀被這一眼看得亡魂大冒,所有的戰意、貪婪、憤怒,都在瞬間被碾碎。
求生本能壓倒一切,他猛地將骨杖插入地面,左手從懷中掏出一枚刻滿血色符咒的戒指,毫不猶豫地捏碎。
“血祭·萬靈爆!”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擠出。
隨著戒指破碎,一股詭異的血色波動以他為中心,瞬間橫掃全場。
平臺上倖存的黑袍人,以及匍匐在地的上百隻痋人,身體猛地一震。
下一秒,它們的身體毫無徵兆地爆開,化作漫天血霧。
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凝聚成無數張猙獰淒厲的血色虛影。
這些虛影伴隨著令人發狂的尖嘯,朝著劉簡幾人的精神防線瘋狂沖刷。
鷓鴣哨等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耳邊盡是魔音貫腦,無數恐怖的幻象在腦海中炸開,心神瞬間失守。
王語嫣亦是秀眉緊蹙,運轉《谷衣心法》牢牢守住靈臺清明,但在這鋪天蓋地的精神汙染面前,也感到一陣吃力。
“聒噪。”
一聲輕喝,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劉簡神識空間內,【心海燃燈】那豆丁大的火苗猛地一亮。
一股無形的神識之力以他為中心,如同一圈透明的漣漪,向外擴散。
漣漪過處,那些猙獰的血色虛影,那些令人發狂的尖嘯,那些足以逼瘋任何人的恐怖幻象,無聲無息地消融、蒸發。
鷓鴣哨等人腦中嗡的一聲,所有幻象盡數褪去,腦海一片清明。
但阿難陀已經抓住這短短几息的空隙,身形化作一道黑煙,逃出百米開外,就要鑽進濃霧中。
“想跑?!”
老洋人忙彎弓搭箭,一氣呵成。
“嗖!”
鐵羽箭破空而去,卻被阿難陀一個詭異的扭身避開,沒了聲息。
“砰!砰!砰!”
鷓鴣哨亦是抬手連射,附著真元的子彈追著那道黑影而去。
可阿難陀的身法太過詭異,如鬼魅般,大部分子彈都打在空處。
僅有一兩槍命中,也被他護體的血煞之氣擋住,只是讓他的速度慢了一瞬。
“想走?”
劉簡看著那道即將逃脫的身影,語氣平淡。
他抬起右手,緩緩沉腰,右臂向後拉伸,擺出一個樸實無華的直拳蓄力姿勢。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他體內,那部《上清黃庭內景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轟鳴。
【庚金劍宮】的無盡鋒銳、【青木神宮】的蓬勃生機、【玄冥水府】的至陰癸水、【丹元火宮】的純陽離火,以及居中鎮壓的【黃土神庭】!
五座神宮的虛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過,瘋狂輪轉,最終,所有能量匯入他那隻平平無奇的右拳之上。
遠處,即將遁入濃霧的阿難陀,背心猛地一涼,一股令他靈魂顫慄的極致危機感轟然爆發。
他驚恐地回頭。
正好看到百米之外的平臺上,那個男人,對著他的方向,一拳轟出。
“崩!”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空氣被瞬間打爆的悶響。
劉簡的身前,空氣被打出一個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爆環。
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能碾碎沿途一切的“拳勁”,無視了空間,無視了距離,瞬息而至。
“咚!”
又是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在雲渡橋上炸開。
彷彿一柄無形的巨錘,跨越百米距離,狠狠砸在阿難陀的身上。
阿難陀臉上的驚恐表情永遠凝固。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直接被轟成了一團向後急速噴射的扇形血霧。
拳勁餘威不減。
那恐怖的力量貫穿了阿難陀的殘骸,又狠狠轟入後方的濃霧之中。
“轟——!”
整座雲渡橋都為之震顫。
濃密的、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霧氣,被這股拳勁硬生生轟出了一條長達數十米、清晰可見的真空通道。
通道兩側的霧氣瘋狂翻滾,卻久久無法癒合。
一拳過後,雲渡橋上乾乾淨淨,彷彿阿難陀從未存在過。
只剩下一枚材質特殊的戒指和那根白骨法杖,因為失去主人,在拳勁的餘波中翻滾幾圈,“叮噹”一聲掉落在百米外的橋面上,聲音在死寂的平臺上格外清晰。
劉簡收拳而立,甩了甩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王語嫣,神色平淡地補充了一句。
“稍微用力過猛了點。”
【本來只想打個半死,留個活口問問情報。】
王語嫣聽著他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波流轉,白了他一眼。
這一笑,沖淡了現場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
但也僅限於他們兩人之間。
平臺上的另外四個人,已經徹底石化了。
“啪嗒。”
鷓鴣哨手中那兩把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之戰的駁殼槍,其中一把,從他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紅姑娘張著她那性感的小嘴,平日裡潑辣凌厲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的表情,跟第一次看到劉簡打飛僵沒甚麼兩樣。
老洋人更是誇張,他抬起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條被硬生生打穿的濃霧通道,再看看劉簡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喉結上下滾動,喃喃自語:
“乖乖……這還是人嗎?”
花靈則是雙眼之中,已經開始冒小星星了。
對她而言,剛才那一幕,唯有崇拜,滿心的崇拜。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之際,異變再生。
就在阿難陀被轟成血霧的地方,一縷比墨還黑的淒厲黑氣,突兀地從虛空中鑽了出來。
那黑氣凝聚成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正是阿難陀的模樣。
“我不甘心!我……”
這道殘魂發出無聲的尖嘯,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然而,他的“豪言壯語”還沒來得及放完,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恐怖、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吸力,陡然從地宮深處傳來。
這股吸力無視了空間,直接作用在了阿難陀的殘魂之上。
“不——!”
那道黑氣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根本沒有任何抵抗之力,就被強行扯進了地宮深處的黑暗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剛剛緩過神來的鷓鴣哨等人,心頭又是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