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勢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斷崖橫在眼前,斷崖下是漆黑的深潭。
斷崖之上一座漢白玉長橋從腳下懸崖探出,斜斜插入前方濃霧,不見盡頭。
橋身寬約三丈,兩側無欄,橋面光滑,反射著慘白的光澤。
“雲渡橋……”
王語嫣輕聲念出橋名。
“乖乖,這橋瘮人。”
老洋人探頭朝深淵看了一眼,寒氣從腳底躥上後腦,他猛地縮回腦袋。
“走上去,怕是連魂兒都得顫三顫。”
鷓鴣哨沒說話,他凝視著橋身結構,以及橋盡頭那片未知的黑暗。
“悉悉……索索……”
細微的爬行聲從崖下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劉簡的【心域】早已覆蓋了整座橋。
【嗯,橋上有針對神識的隔絕力場。橋下面,水潭裡,全是扭曲的生命波動,數量不少,能量反應……下面的應該就是痋人了。】
痋人,古滇國邪術產物,以人作載體,半人半蟲,靠聲波定位,兇殘嗜血。
他收回感知,看向眾人。
“下面有東西,很多。自己小心。”
說完,他沒再多言,第一個抬腳,朝著那座漢白玉橋走去。
在他腳掌落下的瞬間,橋面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
一股陰冷的力量順著腳底,試圖鑽入他的識海。
劉簡內景中,【心海燃燈】的火苗輕輕一跳。
侵入的負面能量瞬間被淨化。
劉簡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雙手插兜,悠閒地走在橋上。
鷓鴣哨、紅姑娘、老洋人見狀,互相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然而,他們剛一踏上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唔!”
老洋人身子一晃,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耳邊,似乎有無數人影在低語,在哭嚎。
“收斂心神!運轉《龜蛇盤》!”
鷓鴣哨低吼一聲,臉色很不好。
他強忍著那股精神衝擊,第一時間閉鎖全身毛孔,將真元沉入丹田,這才感覺那股眩暈感減輕了不少。
紅姑娘悶哼一聲,腳步一個踉蹌。
花靈更是小臉瞬間沒了血色,身體搖搖欲墜。
兩人連忙依照劉簡傳授的法門,收束心神,這才在橋上站穩腳跟。
他們再看前方那個閒庭信步的背影,已經麻木了。
【人與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老洋人心裡悲憤地想。
就在這時,王語嫣也邁步踏上了橋面。
在她踏上橋的瞬間,周身那層淡淡的玄青色光芒自動亮起。
那些無形的精神衝擊,接觸到清光的剎那,無聲消融。
王語嫣腳步輕盈,裙襬微動,走在橋上,竟比劉簡還輕鬆。
她能感知到,這座橋的漢白玉深處,流淌著無數工匠被虐殺後封印的哀怨。
她眼底閃過悲憫,但腳步未停,很快走到劉簡身邊。
劉簡和王語嫣在最前,輕鬆愜意。
鷓鴣哨四人在後,面色凝重。
行至橋中段,腳下橋身忽然輕微震動。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前方濃霧中傳來。
王語嫣停下,手中那枚鳳血玉簪劇烈震顫,簪尖直指前方。
她秀眉微蹙,低聲提醒。
“石頭,後面,有東西上橋了。”
話音剛落,濃霧深處傳來的摩擦聲,陡然變得清晰、密集。
“甚麼動靜?”
老洋人拿起弓箭,眯眼試圖看穿濃霧。
鷓鴣哨默默拔出兩把駁殼槍,手指搭上扳機,全身肌肉繃緊。
紅姑娘將一把飛刀扣在指間。
他們身後的霧氣同樣在翻滾,雖然暫時安靜,卻給人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
不等眾人確認,後方濃霧裡,一個個慘白的人形輪廓,毫無徵兆地浮現。
這些東西保持人形,通體慘白,面板腫脹光滑。
它們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一張黑洞洞的圓形口器,裡面長滿細密利齒。
痋人!
它們四肢著地,手腳並用,在橋面上高速爬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眨眼就衝到數十米內。
“開火!”
鷓鴣哨的聲音冷靜。
砰!砰!
他手中雙槍齊響,兩顆附著真元的子彈,鑽入最前方兩隻痋人嘴裡。
子彈入體,在其體內爆開。
兩隻痋人身體一僵,癱軟在地,化作一灘腥臭的膿水。
“打它們的嘴!那是弱點!”
鷓鴣哨大喝,再次扣動扳機,同時下令。
“老洋人,火油箭,照亮前面!紅妹,看住兩翼,別讓它們合圍!”
“得嘞!”
老洋人大吼,一支包裹油布的鐵羽箭搭上弓弦。他摸出火摺子,引燃箭簇,拉弓滿月。
“嗖——!”
火箭帶著呼嘯,射入前方的痋人潮中。
箭頭釘在橋面,火焰“轟”的爆開,照亮了前方。
火光下,前方的雲渡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是這種痋人!
它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形成一道白色浪潮,瘋狂湧來。
“他孃的,這麼多!”
老洋人怒罵,手中弓箭瘋狂傾瀉箭雨。
紅姑娘的臉色也變得難看。
她手腕一抖,三柄飛刀呈品字形脫手。
“咻!咻!咻!”
飛刀劃出三道詭異的弧線。
兩把飛刀射向左右,藉助橋上的氣流,改變方向,切斷了兩隻試圖包抄的痋人的腳筋。
另一把飛刀直奔前方,沒入一隻痋人的口器,將其釘死。
花靈雖害怕,也從藥囊裡抓出深褐色藥粉,奮力向前撒去。
藥粉對這些不算活物的痋人,效果微乎其微。
一時間,槍聲、弩箭破空聲、飛刀呼嘯聲,響成一片。
戰況慘烈。
然而,痋人太多,殺之不盡。
鷓鴣哨等人雖擋住第一波攻勢,防線卻被一步步壓縮。
劉簡和王語嫣站在最前方,始終沒有出手。
劉簡靜靜看著,【心域】覆蓋全場。
就在物理戰鬥進入白熱化時,一聲淒厲的哨音,陡然從平臺方向傳來。
隨著哨音,一個個半透明的扭曲虛影,毫無徵兆地從濃霧中飄出。
怨念虛影!
它們無視痋人,也無視鷓鴣哨等人的物理攻擊,徑直飄來。
“小心!這東西不對勁!”
鷓鴣哨大聲預警。
晚了。
一隻怨念虛影,直接穿透了老洋人的身體。
“呃!”
老洋人身體一僵,一股寒氣傳遍全身,神魂像是被凍住。
他的視線出現重影,眼前一切都在晃動,剛要射出的箭矢,不受控制地射偏。
“該死!”
老洋人咒罵,腦子像灌了鉛。
另一邊,紅姑娘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一隻虛影從她腦後穿過,她感覺整個腦袋被鋼針刺入,劇痛之下,動作瞬間慢了半拍。
一隻痋人抓住空隙撲上,黑洞洞的口器張開,眼看就要咬穿她的肩膀!
千鈞一髮!
鷓鴣哨一個側滑步,用身體撞開紅姑娘,同時槍口調轉,對撲來的痋人就是一槍。
砰!
痋人倒地。
“紅妹,沒事吧?!”
“我沒事……”
紅姑娘捂著頭,臉色蒼白,那股鑽心的劇痛讓她無法集中精神。
老洋人視線模糊,準頭大失。
紅姑娘神魂刺痛,飛刀軌跡不再靈動。
花靈更是直接軟倒在地,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只有鷓鴣哨,憑藉超常的意志力苦苦支撐,但一邊應付痋人,一邊抵抗精神衝擊,額頭青筋暴起,已是左支右絀。
防線,即將崩潰。
“先生!”
鷓鴣哨嘶啞地吼了一聲。
一直“觀戰”的劉簡,終於有了動作。
他那隻插在褲兜裡的右手,慢悠悠地伸了出來。
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前方的虛空,輕輕一撮。
這個動作,隨意至極。
就在他指尖併攏的剎那。
一縷暗紅色的火苗,憑空在他指尖凝聚、跳躍。
火苗只有米粒大小,卻凝實無比。
它沒有溫度,卻散發著一股至剛至陽、焚盡萬邪的氣息。
丹元火宮,離火精氣!
【玩偷襲,搞精神攻擊?行,都給我變灰。】
劉簡看著那些穿來穿去的虛影,面無表情,指尖隨手一彈。
那粒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火種,脫手飛出。
轟——!
暗紅色的火浪,以那顆火種為中心,呈一個完美的圓形,轟然擴散!
火浪過處,濃霧退散,空間都微微扭曲。
那些張牙舞爪、無形無質的怨念虛影,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瞬間蒸發!
瀰漫在橋上的精神衝擊,戛然而止。
老洋人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的重影消失,視線恢復清明。
紅姑娘太陽穴的劇痛驟然褪去,神思一片空靈。
花靈的呻吟也停了,茫然地抬起頭。
三人劫後餘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個依舊保持彈指姿勢的背影,再也說不出話來。
……
雲渡橋的終點,濃霧籠罩的巨大平臺上。
屍陀部聖使阿難陀,正站在一座骸骨祭壇前。
他透過那張一半佛陀一半惡鬼的骨質面具,“欣賞”著橋上的戰鬥。
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場貓鼠遊戲。
先用痋人消耗對方體力和彈藥,再用“怨念虛影”衝擊神魂,對方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當他看到劉簡伸出手指,凝聚出那點暗紅色火苗時,他臉上的愜意瞬間凝固。
當那朵火浪席捲全場,將他的怨念虛影燒得一乾二淨時,一股驚怒從他心底轟然炸開。
“隨手凝氣為火?!”
阿難陀的聲音乾澀嘶啞,不敢置信。
“這是煉氣化神圓滿的修為!他竟然能將真元淬鍊到如此純陽!”
他苦修邪法數十載,自認在玩弄神魂方面已是大家。
可對方剛才那隨手一彈,舉重若輕,卻將他的得意手段破得乾乾淨淨。
“不能讓他過來!”
阿難陀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陰影中的幾名黑袍人,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啟動‘八部鎖神’!用陣法,用一切代價,把他給我釘死在橋上!絕不能讓他踏上平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