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轉向,車輪壓過土路,發出咯吱聲。
四目道長貼在車窗上,探頭往外瞅。
那片繞開的山路,林木蔥鬱,鳥語花香,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縮回腦袋,坐回軟墊,眼神一直在劉簡身上打轉。
“師侄啊……”
他搓著手,擠出個笑。
“你剛才那是怎麼算的?”
劉簡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翻著手裡的《黃庭經》。
“直覺。”
“直覺?”
四目道長音調都拔高了:
“推演之道,講究心合法天,神合於道。需焚香、淨手、通神、起卦,你……”
他指著劉簡,比劃了一下拋銅錢的動作,氣得說不出話。
劉簡終於從書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跟他解釋機率論?解釋基於環境能量波動的實時建模分析?】
“師叔,”
劉簡開口,語氣平淡:
“你信我,還是信你的規矩?”
四目道長被噎住了。
他當然想信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規矩。
“我……”
他張了張嘴,最後洩了氣,小聲嘟囔。
“我信師兄的眼光……他老人家都認了你,我還能說甚麼……”
王語嫣掩嘴輕笑,遞過來一個水壺。
“四目師叔,喝水。石頭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四目道長接過水,一口灌下。
道理?
這小子的道理就是不講道理!
馬車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他們後方遙遙傳來,連車廂都跟著震了一下。
四目道長一個激靈,猛地掀開車簾朝後望去。
只見遠處那片他們剛剛繞開的山林,此刻正騰起一股巨大的煙塵。
山壁垮塌,無數巨石和斷木滾滾而下,將那段官道徹底掩埋。
四目道長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依舊在看書的劉簡。
這已經不是“直覺”能解釋的了。
“師……師侄……”
他聲音發顫:
“你……你……”
劉簡翻過一頁書,頭也不抬:
“說了,直覺。”
【剛才用「心域」掃描了山體內部結構,發現幾處岩層斷裂得厲害,加上雨水多,塌方是遲早的事。】
……
馬車裡只剩下車輪碾過碎石的單調聲響。
四目道長半個時辰沒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劉簡。
剛才的山崩動靜太大,現在回想,那轟鳴還在耳邊。
如果不是劉簡那個隨意的“銅錢一拋”,他們現在,連同那輛裝著“客戶”的黑車,恐怕都被壓成了一堆爛肉。
“師侄……”
四目道長好奇地開口。
“你剛才那一卦,算的到底是吉凶,還是方位?”
劉簡手裡的《黃庭經》又翻過一頁,頭也不抬:
“算的路線。”
“路線?”
四目道長不解:
“可咱們是為了躲災才繞道的啊。”
“躲災是順帶的。”
劉簡合上書,指了指窗外:
“那一卦顯示的終點,是這裡。”
四目道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愣住了。
前方荒涼的山道拐角處,立著一根旗杆。
旗幡破舊,上面歪扭地寫著四個大字——“山神客棧”。
客棧孤零零地立在兩座大山的夾角處,周圍老樹盤根,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透著一股陰森氣。
“這……”
四目道長推了推眼鏡,倒吸一口涼氣。
“師侄,你確定算的是‘生路’,不是‘死路’?這地方陰氣森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明顯是個聚煞地!”
“根據推演,這是咱們去湘西的必經之路。”
“必經之路?”
四目道長探出頭,看著前方荒野中那間破爛不堪、掛著兩盞慘白燈籠的“山神客棧”,
“兩邊都是平地,咱們直接趕著馬車繞過去不就得了?非得往這陰森森的黑店裡扎?”
“為甚麼要繞?”
劉簡合上書,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霧氣:
“我推演的結果指向的就是這裡。我想知道在這裡會發生甚麼。”
“你不知道為甚麼?”
四目道長驚了。
在他印象裡,劉簡這小子穩得像塊石頭。
“不知道。”
劉簡聳了聳肩。
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下。
客棧裡走出一個身材佝僂的駝背老頭,臉上堆著僵硬的笑。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小店雖小,但保證乾淨!”
他身後,一個穿花布襖的胖婦人也探出頭,一雙小眼睛在劉簡和王語嫣身上轉,最後落在全黑的馬車上,眼神裡閃過貪婪。
“住店。”
劉簡扔過去一錠銀子。
“兩間上房,另外,後院最大的馬廄,我們包了,不許任何人靠近。”
駝背老頭接過銀子,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真切不少。
“好嘞!客官放心!後院清淨,保證沒人打擾!”
進了大堂,空氣裡飄著一股陳舊的黴味,還夾雜著某種劣質油脂的哈喇味。
“客官,想吃點甚麼?我這就讓後廚去準備。”
老頭搓著手,笑得有些侷促。
劉簡掃了一眼那張油得發亮的桌子,又看了看桌子上明顯不衛生的菜,眼皮跳了跳。
“不吃了。”
劉簡語氣生冷:
“我們自帶了乾糧,備兩壺白開水就行。”
老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竟然不吃飯。
“別啊客官,咱們這兒的……”
“不用。”
劉簡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徑直領了鑰匙朝樓上走去:
“麻煩把房間收拾乾淨,不要有異味。”
老頭和胖女人對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
“師叔,今晚辛苦你一下。”
劉簡跟四目道長說:
“這倆車伕不能單獨待著。你帶著他倆住一間,晚上別睡太死。”
四目道長看著那兩個快要縮成一團的馬伕,嘆了口氣:
“行吧,不過師侄,這客棧老闆……”
“有問題我處理。”
劉簡簡短回道。
“那行,如果有甚麼事,師侄你儘管……咳。”
四目道長看了一眼形影不離的兩人,老臉上擠出一個曖昧的笑,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我就不在這兒礙眼了。今天晚上注意著點,別折騰太晚。”
這種誤會打從他們一起在義莊時就根深蒂固了。
別說四目道長了,就算是九叔他們也認為,劉簡和王語嫣是夫妻。
王語嫣只是溫婉一笑,並沒有多說甚麼。
四目道長帶著兩名車伕進了右手邊的寬敞客房。
剛進屋,兩名車伕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房門就被輕聲敲響。
王語嫣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竹籃。
“師叔,兩位師傅。”
王語嫣笑容溫婉,從籃子裡取出幾枚紅潤剔透的蘋果,還有一盤米糕和一些熟食:
“這是我自己備的些吃食,吃了早些休息。”
兩名車伕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那蘋果一入口,不僅清甜可口,連長途奔波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四目道長看著兩名車伕吃得津津有味,偷偷瞄了一眼隔壁。
【這丫頭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寶貝?又是從哪裡拿出來的。】
……
入夜,山裡起霧,窗外一片漆黑,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山裡的霧氣順著窗縫爬進房間,帶著那股甜膩的香味。
劉簡盤膝坐在床上,面前擺著那本《黃庭經》。
“迷魂香裡摻了曼陀羅和屍油,配方很老舊。”
劉簡吸了一口氣,甚至還在心裡分析了一下成分表:
“純度不夠,雜質太多。”
這種級別的毒,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跟空氣清新劑沒甚麼區別。
“吱呀——”
極其細微的門軸轉動聲。
劉簡收起《黃庭經》,身形一閃,從床上消失,無聲無息地站到了門後面。
門被推開一條縫。
駝背老頭和胖婦人,手裡提著剔骨尖刀,臉上的表情在陰影中扭曲如鬼魅。
“這小夫妻看著細皮嫩肉的,心倒是大,睡得這麼死。”
胖婦人壓低聲音:
“別廢話,手腳麻利點。”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舉起尖刀,對著隆起的被窩狠狠紮了下去!
“噗!”
刀鋒刺入棉絮的聲音讓兩人的笑容僵住。
“如果你是想找王姑娘,她剛才回老家了。”
劉簡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猛地轉身。
只見劉簡站在身後,雙手抱胸,正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們。
“找死!”
胖婦人厲喝一聲,手裡的刀脫手朝劉簡甩去。
劉簡連手指都沒動。
“叮!”
尖刀在距離他額頭三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發出一聲脆響,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反彈回去。
“噗嗤!”
尖刀扎進了胖婦人的大腿。
“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客棧。
駝背老頭見勢不妙,轉身就朝窗戶跑去,一邊跑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竹筒,往地上一摔。
“砰!”
一股黑煙炸開,無數細小的黑影從煙霧中嗡嗡飛出,朝著劉簡撲來。
“蠱蟲?”
劉簡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看著那些猙獰的小蟲子,有些失望:
“這就是你們的底牌?”
他甚至懶得動手。
一股無形的精神波動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蠱蟲,在空中突然僵住,然後噼裡啪啦地落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駝背老頭剛跑到門口,就被這一幕嚇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劉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撿起那根竹筒看了看。
“我是你的客人。”
他伸出手,在那老頭的腦門上輕輕一點。
【催眠·強制引導】
老頭的眼神瞬間變得呆滯。
“告訴我,你們是甚麼人?”
劉簡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抗拒的魔力。
老頭眼神空洞呢喃:
“山神要娶親,新娘快上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