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起來吧。”
九叔收起桃木劍,坐回太師椅,動作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劉簡起身上前一步,雙手平穩地端起桌上的熱茶,恭敬遞上,腰身微彎:
“師父,請喝茶。”
王語嫣隨之起身,動作輕柔地奉上另一杯茶。
“師父,請喝茶。”
九叔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拜師禮成。
“好。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我林鳳嬌的記名弟子。”
他站起身,望向院子另一頭探頭探腦的兩個徒弟,揚聲喊道。
“秋生!文才!滾過來!”
“哎!來了師父!”
兩人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九叔身旁,視線卻控制不住地在劉簡和王語嫣身上打轉,混雜著好奇、敬畏與興奮。
九叔清了清嗓子,指著身旁的秋生,對劉簡二人介紹。
“這是你們大師兄,秋生。”
他又指指另一邊的文才。
“那是你們二師兄,文才。”
介紹完,九叔又補了一句,話裡帶著嫌棄。
“雖然能力比不上你們,但入門比你們早,輩分在這兒。以後見到了,要叫師兄。”
“大師兄,二師兄。”
劉簡對著二人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王語嫣則要周到許多,她對著二人福了一禮,聲音溫婉。
“語嫣見過兩位師兄。”
“哎喲!”
秋生和文才被她這一禮嚇得一哆嗦,連連擺手。
文才嘴快,脫口而出。
“不敢當不敢當!您……您才是……”
他本想說“您才是大佬”,話沒說完,後腦勺就結結實實捱了九叔一巴掌。
“啪!”
“閉嘴!”
九叔瞪著他,
“會不會說話!”
文才捂著腦袋,委屈地縮了回去。
秋生比文才機靈,但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看著劉簡,腦子裡全是那夜徒手拆殭屍的畫面,這位爺現在成了自己師弟?
這聲“師兄”他哪裡敢應。
“師……師弟,師妹……你們太客氣了。”
秋生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視線落在地上,根本不敢和劉簡對上。
九叔看著兩個徒弟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也懶得再罵。
他領著四人走到院中空地,決定立刻開始教學。
“今日,便是你們的第一課!”
九叔點燃一炷香,插在香爐裡,隨後指著地上的兩個蒲團。
“靜坐。”
“啊?”
秋生和文才頓時樂了,
“師父,這個我擅長!”
兩人嬉皮笑臉地坐下,劉簡卻微微一怔。
他主修道家養生功法,對於“靜”,早已是本能。
他也不多言,盤膝落座。
瞬息之間,《龜蛇盤》自動運轉。
氣血收斂,呼吸微不可察。
這種對身體機能的絕對掌控,讓一旁的秋生看得眼睛都直了,文才更是忍不住想伸手探探劉簡還有沒有鼻息。
然而,九叔卻皺起了眉頭:
“錯了。”
劉簡緩緩睜眼,退出龜息狀態,眼中有一絲不解:
“何處錯了?”
“你的靜,是‘固’,不是‘空’。”
九叔走到劉簡面前,語氣中帶著幾分驚歎,更多的是無奈:
“你的功法很強,練到極致,可以固鎖生機,延年益壽,但……”
九叔指了指周圍的空氣,語氣嚴厲起來:
“修法術,講究的是‘感應’!是‘流轉’!”
“畫符,神魂就要感應硃砂與黃紙的交融;招魂,念頭就要散發出去,感應遊離的亡靈。”
“你現在是把自己和天地徹底隔絕了!你不去觸碰天地,天地怎麼回應你?法術怎麼借給你?”
“感應?流轉?”
劉簡聞言,眉頭微挑:“師父所言,可是神念御物?”
呼——!
院中平地起風,地上一根稻草在他的神念操控下,精準地飛入手中。
“師父,我以神念強行駕馭天地元氣,御風控物,這算不算‘感應’?”
秋生和文才看得目瞪口呆,這操作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九叔卻氣得端起石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將茶杯重重放下。
“胡鬧!簡直是暴殄天物!”
“是!這當然是流轉!風動了,草也動了,你的控制力也確實精準。”
九叔看著劉簡,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但你這是在‘敗家’啊!”
九叔指著那根稻草,一針見血地分析道:
“你這一手,完全是仗著你神魂強大,硬生生推著空氣走的!這是一力降十會!”
“沒錯,你現在精神力強,不在乎損耗。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遭遇強敵,神魂枯竭了怎麼辦?又或者,你需要同時控制成千上萬根稻草組成陣法,你的精神力還夠用嗎?”
劉簡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九叔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專業而嚴謹:
“修道,講究的是‘借勢’!”
“比如這御風,我們茅山術只需畫一道‘借風符’,或者踏罡步鬥溝通天地。我們要做的不是自己去造風,而是順應風的勢頭,用你現在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神魂力量做引子,就能引動天地間的風勢,匯聚成同樣的狂風!”
“你現在的做法,是逆勢而行,靠蠻力硬推!就像一個坐擁金山的富翁,偏要用金磚去換饅頭。饅頭是吃到了,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我要教你的,是怎麼順勢!怎麼配合符咒、手訣、步法,用最小的消耗,駕馭最大的天地威能!”
“不僅要能‘流轉’,還要轉得圓潤,轉得生生不息!”
九叔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嚴肅,再次提到了那個核心問題:
“你昨天夜裡對付殭屍時,用的是‘生氣’。”
劉簡點頭:
“不錯。我修習的《神照經》講究陰陽平衡,生生不息。我只是將這股龐大的‘生氣’,灌入了殭屍體內。”
“這就是了!”
九叔興奮道:
“殭屍乃集天地怨氣穢氣而生,是極致的‘死’。尋常道士用符咒鎮壓,是以‘法’制‘死’。而你,卻是以自身那生生不息的‘生機’,強行沖刷、消融了它的‘死氣’!這是生死相剋的大道至理!”
“這說明甚麼?說明你的‘命功’,也就是體魄,已經非常強悍!”
“而剛才,我又看到了你龐大的神魂之力!這說明你的‘性功’,也就是神魂,也是天賦卓絕!”
“但問題就在這裡!你神魂強大,但用法粗糙!”
九叔走到劉簡面前,一針見血。
“你現在的狀態,是‘有體無用’!你缺的不是力量,你缺的是‘法’!”
九叔看著劉簡,臉上露出明瞭的神色。
“難怪,難怪你要拜我為師,你要走‘性命雙修’的路子!”
劉簡沒有否認,坦然接受他的審視。
九叔嘆了口氣。
“這四個字,說來容易,做來難。”
“人這一輩子,能修好‘命’或修好‘性’,能成一樣,就已經是人中龍鳳。”
九叔指了指自己。
“就像我,修道幾十年,精力有限,偏重於‘性’。我修法力,練神魂,畫符捉鬼還行,可這身子骨,別說跟你比,就是碰上些江湖練家子都差一截。真被殭屍近了身,我也得跑。”
說到這裡,九叔看向劉簡,情緒激動起來。
“你得天獨厚!你的‘命’,氣血旺盛到可以焚燒屍氣;你的‘性’,神念強大到可以憑空御物!”
“別人是想修卻沒那個本錢,只能選一邊。你呢,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天生就備齊了性命雙修的料!”
“你如果不把這兩樣合二為一,練成‘金肌玉骨,陽神法身’,那就是暴殄天物!對不起老天爺給你的這份大禮!”
“我要教你的靜坐,是‘坎離交濟’!”
“在靜坐裡,把你那亂飛的神念收回來,讓它沉下去,去統御你體內沸騰的氣血;讓你那隻進不出的氣血升上來,去滋養你的神魂!”
“不再讓它們割裂,而是要動靜結合,神氣相抱!”
“等你做到了,你的控物就不再是蠻力,而是帶著生機的‘法’;你的氣血也不再是死能量,而是充滿靈性的‘道’!”
一番話,讓劉簡眼前豁然開朗。
他以前練神照經發現觀想圖的時候就考慮過道教“性命雙修”。
可惜一直沒有適合神魂的術法。
而九叔正好可以補全最後一塊短板。
劉簡眼中閃過期待。
他站起身,對著九叔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這一次,他心悅誠服。
“多謝師父傳道!弟子,受教了!”
說罷,他重新盤膝坐下。
這一次,他不再運轉《龜蛇盤》去死鎖精氣,也不再釋放神念去強行御物。
他在嘗試引導那龐大的神魂之力,緩緩下沉,去擁抱體內那座沸騰的氣血烘爐,去尋找那個名為“性命合一”的玄妙契機。
旁邊的王語嫣,清澈的眼眸中也異彩連連。
她雖不懂茅山法術,但九叔所言的“神氣相抱”、“動靜結合”,竟與她所知的逍遙派武學至理,乃至《道德經》中的某些玄妙論述不謀而合。
她上前一步,同樣對著九叔盈盈一拜,柔聲道:
“師父一席話,也讓語嫣茅塞頓開。莊子的《逍遙遊》‘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語嫣一直以為依循自然規律、掌控自然變化,今日方知,這更是性命合一的無上境界。多謝師父指點。”
九叔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暗道,好一個聰慧通透的女子,難怪能跟在這位身邊。
一旁的秋生捅了捅看傻了的文才,壓低聲音。
“乖乖……師父這話說的,我怎麼感覺咱們只是在發呆,人家是真的在修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