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現實中,敲下最後一行程式碼,專案成功上線的成就感。
想起了在《我是傳奇》世界裡,在塔吊看末世的孤獨。
想起了蘇荃在火海中對他嘶吼“活下去”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這些……都是“人性”。
如果這些都消失了……
劉簡的手掌,下意識地攥緊。
緊接著,掌心傳來溫潤觸感,伴著微弱顫抖和些許因緊張滲出的細汗。
他這才回神,自己一直牽著一隻手。
劉簡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與王語嫣交握的手。
然後,他抬起頭,對上她那雙盛滿了擔憂的眸子。
那份恐懼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他。
一個念頭,如磐石落入心湖,盪開所有迷霧。
我還有她。
我不是一個人。
心中的驚濤駭浪,在這一刻驟然平息。
劉簡轉過身,面向掃地僧抬起雙手,在胸前合攏,然後鄭重地、緩慢地躬身作揖。
“多謝大師指點。”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謝。
掃地僧坦然受了一禮,微笑道:
“施主不必客氣。貧僧也只是隨口一說,真正的道,還需施主自己去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施主,你的武學,已臻至此界巔峰,返璞歸真。貧僧一生浸淫武道,見獵心喜,不知可否與施主……切磋一二?”
王語嫣頓時緊張起來。
劉簡卻點了點頭:“可以。”
他也想看看,這個世界戰力的天花板,到底在哪個層次。
兩人沒有走遠,就在這片落葉滿地的空地上。
“施主,請。”
掃地僧做了個手勢。
劉簡也不客氣,他只是伸出了一隻手。
對著身前三尺外的落葉堆,虛虛一抬。
剎那間,庭院裡靜止的落葉,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開始無聲地旋轉、升騰。
它們不再是脆弱的枯葉,而化作了成千上萬片鋒利的刀刃。
“嗡——”
空氣中響起細微的顫鳴,那是無數葉片高速震動切割空氣的聲音。
落葉匯聚成一股黃色的龍捲,朝著掃地僧席捲而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卻蘊含著一種極致的、足以將鋼鐵切割成粉末的恐怖力量。
【控劍術】(小成),以神念御物。
摘葉飛花,皆可殺人。
王語嫣屏住了呼吸。
她見過這一招,在仙府洞天中,九枚飛劍曾隨他心意起舞。
但此刻,成千上萬的落葉化為刀刃。
面對這無聲而致命的葉刃龍捲,掃地僧的反應,是舉起了掃帚。
他開始掃地。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和他過去六十年裡每一天的動作都沒有任何區別。
一掃,一撥。
那柄半舊的竹製掃帚,在他手中彷彿擁有了某種奇妙的韻律。
看似隨意的揮動,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點在葉卷最薄弱的節點上。
“嘩啦……”
狂暴的葉刃龍捲,被他一掃帚下去,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潰散。
無數落葉失去了統御,紛紛揚揚地落下。
可不等它們落地,劉簡的念頭一動,潰散的落葉再次凝聚,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當頭罩下。
掃地僧依舊在掃地。
他腳下踩著一種奇異的步法,不大開大合,只是在方寸之間挪移。手中的掃帚時而如槳,撥開層層葉浪;時而如鞭,抽散凝實的葉陣。
他不是在戰鬥,他只是在掃地。
彷彿劉簡催動的不是殺人利器,而真的只是一堆被秋風吹亂的落葉。
整個庭院,安靜得只剩下掃帚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王語嫣看得痴了。
她從未想過,武學可以達到這種境界。一個如神只,念動則萬物為兵,行的是駕馭與掌控之道,彷彿天地都要聽其號令。
另一個如大地,包容萬物,行的是順應與化解之道,彷彿再大的風暴也只是拂過山崗的微風。
劉簡的眉頭罕見地皺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的【控劍術】無論如何變化,都無法突破那柄掃帚的範圍。
那掃帚周圍三尺之地,彷彿自成一個世界,任何外力進去,都會被其自身的“規律”所同化、消解。
有趣。
下一刻,劉簡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消失在原地。
【憑虛登雲步】!
他出現在半空中,負手而立,衣袂在無形的氣流中飄蕩。
這一次,他沒有再刻意控制落葉。而是直接調動了天地元氣。
以他為中心,整個藏經閣庭院的氣流都開始變得紊亂、狂暴。狂風驟起,捲起地上所有的落葉,也捲起塵土、石子,形成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風暴!
風暴中央,掃地僧的身影顯得無比渺小,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撕成碎片。
然而,他只是停下了掃地的動作,將掃帚輕輕往地上一頓。
閉上了眼睛。
剎那間,狂風、落葉、塵土、石子……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繞著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流淌而過。
風暴依舊肆虐,可他腳下三尺之地,卻風平浪靜,連一片落葉都未曾飄入。
王語嫣仰頭望著半空中那個衣袂飄飄、神情淡漠的身影,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
那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強大、完美。
她不怕強大的劉簡,卻怕一個不再記得曼陀山莊小亭子、不再需要她拂去肩上鳥屎、不再會在夢中呢喃“胭脂”的“神只”。
掃地僧的話在她耳邊迴響——“你會忘記一切”。
不,她不能讓他變成那樣。
她要拉住他。
必須用人世間最笨拙、最溫暖、最真實的煙火氣,將他從那片孤高的雲端,拽回自己身邊。
這個念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劉簡在空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若有所悟。
片刻後,他散去了神念,狂風驟然停歇。
落葉失去了力量的支撐,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雨,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劉簡的身影也隨之落下,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原地。
掃地僧睜開眼睛,渾濁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笑意。他拿起掃帚,繼續一下一下地清掃著剛剛落下的滿地樹葉。
這一次,庭院裡的落葉,似乎比剛才更厚了。
但掃地僧卻掃得更輕鬆了。
“施主的神通,已近乎道。老衲佩服。”
“大師的‘無我’之境,也非此界武學能及。”
劉簡坦然道。
這一場切磋,沒有勝負。
劉簡展現了他“掌控萬物”的力量,而掃地僧則演示了他“萬物不沾身”的境界。
劉簡知道,如果自己繼續下去,未必不能破開對方的“無我之境”,但那已經失去了“切磋”的意義。
他明白了對方想告訴他的東西。
他的力量,太“滿”,太“有”。
而掃地僧的力量,是“空”,是“無”。
一個極致的掌控者,遇到了一個極致的“空無”之境。
掃地僧掃完了最後一片落葉,將它們歸入牆角的塵堆裡。
他看著劉簡,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緊張的王語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施主,老衲還有一言。”
“大師請講。”
“世間最美味的食物,並非山珍海味,而是與人分食的那一碗尋常飯菜。”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拿起掃帚,慢悠悠地走回了藏經閣的陰影裡,彷彿剛才那場驚世駭俗的交手從未發生過。
劉簡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王語嫣走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觸手冰涼。
劉簡回神,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然後帶著她,轉身離去。
王語嫣回頭,對著老僧再次深深一拜。
兩人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石頭。”
王語嫣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劉簡停下腳步,回頭:
“嗯?”
王語嫣快走幾步,來到他面前,仰起臉,一雙明亮的眼睛裡閃著前所未有的光。
“下山後,我們去逛集市吧。”
劉簡皺眉,幾乎是本能地拒絕:
“浪費時間,人員密集,環境嘈雜。”
“我想吃糖葫蘆。”
王語嫣不理會他的分析,反而引用剛剛聽來的道理,眼帶笑意地看著他:
“大師說了,要入紅塵,要沾染‘塵埃’。我覺得,糖葫蘆的甜和鬧市的煙火氣,就是最好的‘塵埃’。”
“高糖分,高熱量,屬於劣質塵埃,對身體無益。”
劉簡的邏輯一如既往地強大,試圖從科學角度進行駁斥。
王語嫣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劉簡的身體倏然僵住。
那一瞬,他一向冷靜的思維驟然停滯,所有邏輯鏈條應聲斷裂。
他甚至感覺一向平穩的心跳第一次出現了不規律搏動,像是被強行注入了混亂的指令。
這一刻,萬籟俱寂,唯有唇上溫熱的觸感與鼻尖縈繞的幽香,填滿了他的心神。
“這是規矩。”
王語嫣的臉頰飛上兩抹紅霞,但她沒有退縮,反而鼓起勇氣,看著他那雙略顯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新加的。”
說完,她還故意像劉簡平時那樣,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這條規則的最終生效。
劉簡:
“……”
他看著眼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少女,又看了看山下那片人聲鼎沸、炊煙裊裊的凡俗世界。
麻煩。
但,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