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河整理衣冠,對著劉簡深深一揖。
“置之死地而後生,公子此招,老朽佩服的五體投地。”
他抬起頭,語氣急切。
“敢問公子大名?”
劉簡沒理他,只是輕拍著懷中王語嫣微微顫抖的背。
“晚輩,劉簡。”
他聲音不大,剛好夠蘇星河聽到。
“原來是劉公子。”
蘇星河再次拱手。
“今日得見劉公子破局……”
話沒說完,就被一道顫抖的女聲打斷。
王語嫣從劉簡胸前抬起紅腫的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你……你都想起來了?”
劉簡握住她冰涼的小手,點了點頭。
“想起來了。”
他的手指上移,懸停在王語嫣手臂那道乾涸的血痕上方。
“還疼嗎?”
這三個字很輕,王語嫣整個人卻僵住了。
他從沒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不是那個惜字如金的石頭,也不是那個漠然俯瞰眾生的強者,而是帶著一種讓她心頭髮酸的溫柔。
劉簡看她呆住的樣子,聲音又放低了些。
“可能會有點麻,你忍一忍。”
下一刻,一股溫潤的真氣透過衣衫,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
暖洋洋的,像初春的太陽,驅散了連日來所有的疲憊與陰霾。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醜陋的血痕下的皮肉正在重新生長,酥酥麻麻的。
就在這溫馨療傷的關鍵時刻。
一陣肉麻的吹捧聲,伴隨著腥甜的香氣,在山谷間炸響。
“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無比!”
“老仙一出,誰與爭鋒!”
蘇星河臉色大變。
“丁春秋!他怎麼來了!”
段譽與傅思歸瞬間如臨大敵。
一群奇裝異服的星宿派弟子吹吹打打地湧入,簇擁著一張逍遙椅。
椅上,一身紫袍的丁春秋搖著鵝毛扇,陰鷙地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緊挨著的劉簡和王語嫣身上。
當視線觸及王語嫣面容的那一刻,丁春秋搖扇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臉上浮現出驚駭與心虛。
這張臉……
三十年前,正是這張臉的主人,他的師孃李秋水,在月下與他私通,最終合謀將無崖子打落懸崖!
但他瞬間又察覺不對。
師孃不可能有這般少女的稚嫩身姿,眼神也絕不會如此清澈。
一個模糊的名字躍上心頭——李青蘿!
當年師孃帶著那個叫阿蘿的小丫頭離開時,孩子的眉眼已有了幾分師孃的絕色。
算算年頭,那丫頭也該當娘了。
“李青蘿的女兒?”
丁春秋心頭一定,隨即一股貪婪的邪念湧上。
若是那丫頭的女兒,正好能拿來要挾他那好師父和李秋水那個老妖婆!
“好標緻的小女娃!”
丁春秋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試圖掩蓋那一瞬間的失態。
“長得……倒真讓老仙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身形未動,一股無形威壓已籠罩過來,語氣陰森。
“你是哪家的後輩?若願拜入老仙門下……”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敵和噪音,正在輸送真氣的劉簡,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他沒理丁春秋,騰出一隻手。
“嘶啦!”
他從自己內衫下襬,撕下了兩塊布條。
在全場錯愕的注視中,他把布條揉成團,面無表情地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
動作熟練,從容,還帶著一股嫌棄。
雖然不能完全隔絕,但那種像蒼蠅一樣的嗡嗡聲終於小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王語嫣身上,掌心的真氣更盛了幾分。
“還有一點淤血,有點疼,忍著點。”
他看著王語嫣,語氣溫柔。
丁春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這輩子何曾被人像空氣一樣無視?
這小子不僅當著他的面跟女人調情,還當眾撕布條堵耳朵?!
這是羞辱!
“混賬!”
丁春秋怒極反笑,手中鵝毛扇猛地一揮。
“呼——”
一股綠油油的“連珠腐屍毒”火,夾雜著作嘔的腥風,朝著劉簡的後背捲去。
“二哥小心!”
段譽大驚失色,腳下凌波微步瞬間發動。
青影一閃。
他已然橫身擋在了劉簡身後,想要替劉簡擋下這致命一擊。
然而,一隻手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用。”
劉簡沒回頭,只是隨意地伸手把段譽往旁邊一扒拉。
“擋著光了。”
段譽:“……”
段譽被推得踉蹌兩步,還沒站穩,就見那團毒火已至眼前。
劉簡依舊保持著一手按在王語嫣肩背輸送真氣的姿勢,空著的右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對著空氣隨意一揮。
動作輕描淡寫,甚至有些敷衍。
“轟!”
一股無形氣牆,憑空出現在他身前三尺。
那綠色的毒火撞上氣牆,瞬間崩散,倒卷而回!
“啊——!!”
幾名衝在前面的星宿弟子慘叫倒地,在地上痛苦打滾,眨眼間便沒了聲息。
丁春秋也被這股反震之力逼得連退數步,滿臉驚駭,手中的鵝毛扇差點脫手。
劉簡終於治完了傷。
最後一絲淤血被神照真氣衝散,王語嫣輕呼一口氣,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劉簡收回手,替她理了理髮絲,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拔出耳朵裡的布團,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看向丁春秋,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剛才那個放綠色屁的,是你?”
他搖了搖頭,指著丁春秋那身紫袍。
“配色很土,而且……真的很吵。”
“閒得慌,不如去路口耍雜技,別在這裡大呼小叫,影響人休息。”
“你……你說甚麼?!”
丁春秋氣得渾身發抖,原本還算正常臉膛此刻幾乎黑成了鍋底。
他在西域橫行幾十年,哪怕面對少林高僧,也不曾受過如此羞辱!
這個毛頭小子,竟然把他當成耍雜技的?!
“好好好!好得很!”
丁春秋怒極反笑,笑聲陰森恐怖。
“本仙原本還想留你個全屍,既然你這般不知死活,那就讓你嚐嚐老夫‘化功大法’的滋味!我要把你一身精血吸乾,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罷,丁春秋雙袖鼓盪,帶著滾滾腥風,朝著劉簡猛撲而來。
蘇星河更是目眥欲裂。
“劉公子小心!這老賊的化功大法歹毒無比,千萬不可與他對掌!”
“二哥!快退!不可硬接!”
段譽見狀又想衝上去,卻被劉簡一個眼神制止。
傅思歸握著熟銅棍的手都在抖,這老怪的氣勢太強,根本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王語嫣面色慘白,下意識想把劉簡往身後拽。
然而,劉簡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看著氣勢洶洶撲來的丁春秋,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化功大法?”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
“依靠化學毒劑腐蝕經脈,強行溶解別人內力的低階手段,也好意思叫‘大法’?”
“簡直是對化學的侮辱。”
話音未落,丁春秋已至身前!
那雙蘊含劇毒與化功勁力的肉掌,帶著腥臭的風壓,直拍劉簡面門。
“完了!”
蘇星河絕望閉眼。
薛慕華更是搖頭嘆息,這年輕人太自大了!
眾目睽睽之下,劉簡的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前,隨意地擺在胸前。
然而眾人想象中的碰撞聲並沒有發生。
丁春秋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掌,在劉簡掌前三寸處驟然停滯,再難寸進。
所有的勁風與惡臭,被無形之力死死擋住。
“太髒,不想碰。”
話音剛落,他抬起的左手五指微屈,凌空向後一扯。
“過來!”
被無形氣場鎖定的丁春秋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門戶大開。
也就在這一瞬,劉簡那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後發先至,一記直拳,隔著一尺距離搗出。
轟!
空氣彷彿被這一拳打爆了!
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在劉簡拳鋒前炸開,狠狠轟在丁春秋的胸口!
“噗——!”
丁春秋胸膛以一個詭異的弧度凹陷,噴出的鮮血在空中拉成一道血線,整個人被轟飛出去。
“咚!”
他狠狠砸進那群嚇傻的星宿弟子堆裡,煙塵四起。
全場,一片死寂。
蘇星河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劉簡收回拳頭,還嫌棄地甩了甩手。
丁春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滿嘴是血,胸口塌陷,哪裡還有半點宗師氣度?
他看著劉簡,眼中的輕視徹底變成了恐懼。
“不可能……隔空……拳罡……你……你到底是甚麼怪物?!”
劉簡懶得理他,轉頭看向已經石化的蘇星河。
“前輩。”
蘇星河猛地回神。
“啊?劉……劉公子?”
“清理門戶這種事,還要我這個外人代勞到甚麼時候?”
劉簡指了指已經是強弩之末的丁春秋。
“現在的他,就是個沒牙的老虎。”
“剩下的,是你們逍遙派的家務事。”
蘇星河渾身一震。
他看著那個讓他恐懼、仇恨了三十年的師弟,此刻正像條死狗一樣喘息。
三十年的裝聾作啞,三十年的忍辱負重……
“賊子!拿命來!”
蘇星河大吼一聲,積壓了半輩子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飛身撲上,與重傷的丁春秋戰作一團。
這一次,形勢逆轉。
丁春秋重傷在身,又被劉簡嚇破了膽,根本無力招架蘇星河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沒過幾十招,便被蘇星河一掌擊中天靈蓋,廢去了全身武功。
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那些星宿弟子見勢不妙,剛才還喊著“老仙法力無邊”,此刻跑得飛快,眨眼間就散了個乾淨。
蘇星河提著半死不活的丁春秋,仰天長嘯,老淚縱橫。
隨後,他走到劉簡面前,長長一揖到底。
“大恩不言謝。今日若非劉公子,老夫……恐怕只能含恨九泉。”
劉簡受了這一禮。
蘇星河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劉公子,老朽……老朽有一事相求!”
蘇星河再次躬身,姿態更低,語氣帶著懇求與期盼。
“家師曾言,這珍瓏棋局乃是他設下的考驗。三十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一個不但能以絕頂才智破了這生死棋局,還能替我派除掉丁春秋這叛徒的人!”
蘇星河猛地向前一步,眼神灼灼。
“今日,公子您兩者皆成!老朽斗膽懇請——隨我去見家師一面!他老人家就在這擂鼓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