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拐進不遠處的街心公園,專挑樹蔭底下、沒人注意的角落走。
他找到一處僻靜的草坪,四周是茂密的冬青樹叢,完美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安全了。
他長舒一口氣,放下揹包,開始活動手腳。
心神沉靜,擺出一個太極拳的起手式。
剛才在車上消耗的精神力,和被反噬情緒折磨的煩躁,都需要透過練功來調和。
更重要的是,這寶貴的一小時,正好可以計入“有效專注”的時長。
一舉兩得,完美。
隨著身體緩緩動作,外界的喧囂,內心的卑微感,彷彿都被隔絕開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呼吸的起伏和勁力的流轉。
……
公園外,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幾輛警車在路邊急停,車門猛地推開,下來一隊荷槍實彈的警察。
“各單位注意!嫌疑人可能就在附近,兩人一組,展開搜尋!”
帶隊的張成冷靜地下達指令,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公園的每一個角落。
年輕警員江楓跟著搭檔,快步衝進公園,心情緊張又亢奮。
炸彈!這可是他從警以來遇到的最大案子!
很快,江楓的搭檔在一個樹叢後面,發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站住!警察!別動!”
江楓一個箭步衝上去,大聲喝道。
然而,那個身影只是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慢悠悠地劃出一個圓弧。
江楓和搭檔都愣住了。
只見一個穿著短袖連帽衫的年輕人,正閉著眼睛,如夢遊般打著一種極其緩慢的拳。
那姿勢,說是在鍛鍊吧,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說他有威脅吧,那動作慢得連老奶奶都比他快。
“喂!說你呢!聽見沒有!”
江楓有點火大,上前一步就想去抓他的肩膀。
“別動。”
那個年輕人連眼睛都沒睜,嘴裡含混不清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的身體微微一側,江楓伸出的手,就那麼詭異地擦著他的衣角滑了過去,抓了個空。
“嘿我這暴脾氣……”
江楓正要發作。
“小江,回來。”
張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皺著眉,仔細觀察著眼前的劉簡。
看到了那張壓在帽簷下,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緊閉的眼睛。
對方雖然動作緩慢,但下盤穩如磐石,每一次呼吸都綿長而有力。
最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極度的專注。
“隊長,這傢伙不對勁!”
江楓低聲抱怨。
“讓他打。”
張成擺擺手,
“派人盯著,等他打完。”
周圍的警察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場景過於怪異。
他們是來抓嫌疑犯的,結果現在全體圍觀一個青年打太極?
劉簡對外界的一切恍若未聞。
他內心的小人正在瘋狂吐槽:
“搞甚麼啊,還有十幾分鍾反噬才結束,現在被圍觀!”
“不行,不能停,專注時長不能斷!我沒看見,周圍沒有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在所有警察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劉簡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時間剛剛好,專注做完了,反噬也結束了。”
舒服了。
他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從一個恨不得鑽進地縫的自閉患者,變回了那個只想按時下班的養生達人。
然後,他就看到了圍著自己的一圈警察。
為首的中年警察是張成,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隊長。
邊那個年輕的,一臉不耐煩,手一直按在腰間,好像隨時準備撲上來。
“打完了?”
帶隊的張成開口,聲音很平穩。
“嗯,暫時完了。”
劉簡點點頭,態度自然得像是跟鄰居大爺打招呼,
“警察同志,有甚麼事嗎?”
年輕警員江楓嘴角一抽,差點沒氣樂了。
我們這荷槍實彈的圍著你,你問我們有甚麼事?
“跟我們走一趟。”
張成沒有廢話,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簡聳聳肩,很光棍地拿起地上的揹包。
“配合調查是公民應盡的義務,我懂。”
他心裡補充了一句:只要管飯就行。
……
市局,審訊室。
刺眼的白光燈從頭頂照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劉簡對面,坐著張成和負責記錄的江楓。
“姓名。”
“劉簡。”
“年齡。”
“二十二。”
“職業?”
“大學生。”
劉簡想了想,補充道,
“或者,勉強算個養生達人?”
江楓手裡的筆一頓,抬起頭瞪著他。
張成敲了敲桌子,示意江楓繼續。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劉簡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破綻。
但他失望了。
眼前的年輕人,平靜得過分。
沒有緊張,沒有恐懼,甚至連一點好奇都沒有。
那感覺,就像是來居委會登記資訊,而不是在審訊室接受問詢。
“你跟李詩情、肖鶴雲是甚麼關係?”
張成換了個問題。
“不認識,公交車上的鄰座。”
“那你為甚麼單獨跟他們說話?”
“哦,那個啊。”
劉簡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我告訴他們,車上有炸彈。”
審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江楓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極其鋒利。
“你說甚麼?”
劉簡無視了他,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道:
“炸彈是在一個高壓鍋裡,在那個穿淺藍色短袖的大嬸手裡。她叫陶映紅,開車的司機叫王興德,他們是夫妻。”
“他們要炸車的理由,是因為他們女兒王萌萌五年前在這趟公交線上出事死了。他們覺得有內情,所以想拉一車人陪葬。”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端起面前沒動過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說完了。”
江楓徹底懵了,他看看旁邊同樣面色凝重的張成,又看看眼前這個劉簡。
“胡說八道!”
江楓終於反應過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劉簡,
“你以為這裡是甚麼地方,可以隨便編故事嗎?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你跟他們就是一夥的!”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劉簡面前,壓低聲音,帶著一股狠勁:
“我警告你,別跟我耍花樣!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吐出來!”
劉簡抬了抬眼皮,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年輕人,不要這麼激動,肝火旺盛容易長痘。”
劉簡真誠地建議道。
“你!”
江楓的臉瞬間漲紅。
“小江,坐下。”張成沉聲打斷了他。
江楓狠狠地瞪了劉簡一眼,不甘心地坐了回去,但那眼神,像是要活剝了他。
張成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簡說出的資訊太過詳細,詳細到不像是編的。
王興德,陶映紅,甚至五年前王萌萌的案子……這些都需要時間去核實。
但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劉簡的態度。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會去查。”
張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但你必須解釋,你的資訊來源。”
“這個就比較複雜了。”
劉簡一臉為難,
“跟你們解釋起來很費勁,你們也未必會信。”
“說。”
“時間迴圈。”
劉簡吐出四個字。
審訊室再次陷入死寂。
江楓張了張嘴,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覺得跟眼前這人多說一句話,自己的專業素養都會受到侮辱。
“就是我們都被困在了公交車爆炸前的一段時間裡,不斷重複。我已經死了……嗯,十次了。”
劉簡掰著指頭算了算,
“所以知道了很多事情。”
張成沉默地看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站起身。
“讓他在這裡冷靜一下,我們去核實他說的資訊。”
張成對江楓說了一句,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江楓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最後剜了劉簡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門被關上,審訊室裡只剩下劉簡和頭頂的白光燈。
“總算清淨了。”劉簡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閉上眼,調出系統面板。
【精神:9/25】
【自律點數:137】
【每日自律】
規律睡眠:已完成
均衡飲食:2/3
有效專注:1/4小時
任務還很艱鉅啊。
他站起身,在審訊室中間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拉開了架勢。
監控室裡,江楓看著螢幕裡那個開始擺開架勢的劉簡,眼角狂抽。
“頭兒,這傢伙……他有完沒完了?又開始了!”
張成也正盯著螢幕,眉頭緊鎖。
他剛拿到交通部門傳過來的資訊,45路公交車的司機,確實叫王興德。
而戶籍系統顯示,他的妻子,叫陶映紅。
最讓他心裡一沉的是,五年前的出警記錄裡,赫然有一個叫王萌萌的女孩,死於一場發生在跨江大橋上的交通事故。
所有資訊,都對上了。
“隊長,你看!”
旁邊一個盯著另一塊螢幕的技術警員忽然喊道。
螢幕上,是李詩情和肖鶴雲的審訊畫面。
“……他說,車上有炸彈,是那個阿姨的高壓鍋。還說司機和那個阿姨是夫妻,因為他們女兒……”
李詩情的聲音帶著哭腔,把劉簡告訴他們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兩份口供,除了“時間迴圈”這個離奇的說法外,核心內容竟然完全一致!
張成感覺自己要抓住甚麼?
“頭兒,劉簡那邊……”
江楓指著螢幕,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只見螢幕裡的劉簡,已經開始練了起來。
這次的動作,和在公園裡時截然不同。他的動作依舊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滿了力量感。
開合之間,筋骨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一呼一吸,都帶著一種剛猛的氣息。
“這傢伙在幹嘛?”
江楓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在審訊室裡練功,這是他從警以來頭一回見。
“先別管他。”
張成收回目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立刻,重新排查王萌萌的案子!我要五年前所有的卷宗和監控錄影!另外,問一下公交車和油罐車爆炸現場是否有炸彈殘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