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之前綁在金條上的油布碎片,顯然是它們找到了沉金的位置。
白良的心瞬間落了地,他朝著江豚揮了揮手,又吹了一聲哨,這次的聲調稍長,尾音帶著一絲轉折,是“指引方向、取一件物品”的訊號。
江豚像是聽懂了,齊齊擺了擺尾鰭,朝著江中心遊去。
白良解開岸邊蘆葦叢裡藏著的小木筏,這木筏是他用三天時間偷偷扎的,用的是最結實的梧桐樹枝,外面纏了水草做偽裝,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他撐著竹篙,小心翼翼地跟在江豚身後,生怕弄出太大動靜,引來日軍的注意。
到了江中心,領頭的江豚猛地往下一潛,江面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漩渦。
白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裡飛速閃過各種念頭會不會被水草纏住?會不會被水底的礁石卡住?就在他快要沉不住氣時,那頭江豚再次浮上來,嘴裡竟叼著一根裹著油布的金條。
金條被江水泡得冰涼,油布還在往下滴水,卻依舊難掩其沉甸甸的分量。
白良連忙伸手接住,金條入手的瞬間,他的掌心傳來一陣紮實的墜感,還有江水的溼冷,可這冷意裡,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熱度。
他看著江豚們又齊齊潛入水中,只留下幾圈擴散的漣漪,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感激又慶幸——這樁藏了十幾年的秘密,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對著江面深深鞠了一躬,又吹了一聲答謝的哨音,才撐著竹篙,慢慢往岸邊劃去。
回到岸邊,他先把金條用油布重新裹緊,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又把木筏拆成樹枝,散落在蘆葦叢裡,確保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沉金的江面,心裡默默承諾等風聲過去,一定把兄弟們的心血都取回來,絕不讓它們永遠沉在這江底。
隨後,他便藉著暮色的掩護,朝著上海城區的方向潛行。
進城的路比預想中難走數倍,日軍的崗哨比之前密了數倍,每個路口都有憲兵端著上了膛的三八大蓋盤查,連乞丐和拾荒者都要被搜身,稍有可疑就會被當場帶走。
白良把金條牢牢綁在腰間,外面套著一件破舊的粗布褂子,又往臉上和脖子上抹了些煤灰,把自己扮成逃難的流民,混在一群拖家帶口的百姓裡,才堪堪靠近第一道崗。
“幹甚麼的?從哪來?要去哪?”
崗哨上的日本兵端著槍,用生硬的中文呵斥,軍犬在旁邊狂吠,唾沫星子濺到了白良的褲腳。
白良低著頭,故意佝僂著腰,用一口蹩腳的鄉下話回道:“太君,俺是鄉下種地的,家鄉遭了災,來上海投親戚的。”
日本兵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又搜了搜他的身,只摸到幾個乾硬的窩頭,沒發現異常,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白良跟著人群往前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心裡暗叫僥倖,同時也更警惕——這才只是第一道崗,後面還有更嚴的檢查等著他。
果然,到了華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崗,盤查更嚴,日軍甚至搬來了檢查行李的鐵架子,連百姓的包裹都要拆開翻檢。
白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金條的分量重,要是被摸到腰間,肯定會暴露。
就在他快要被輪到檢查時,旁邊突然有人和日軍起了爭執,一個小販的貨物被打翻,引起了一陣混亂。
白良趁機貓著腰,鑽進人群的縫隙,從崗哨旁的一個小缺口溜了過去,等日軍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混進了法租界的巷子。
深夜時分,他終於摸進了法租界一處廢棄的閣樓——這是老陳生前留下的秘密據點,藏在一條偏僻的弄堂深處,周圍都是空置的房子,平時很少有人來。
閣樓裡堆著些落滿灰塵的舊傢俱,還有半袋發黴的糙米,牆角結著蛛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灰塵的氣息。
白良找了塊相對乾淨的木板躺下,把金條緊緊抱在懷裡,心裡一遍遍盤算著這根金條少說也有十兩,按黑市的行情,能換不少硬通貨,首要的就是買武器,漢陽造步槍、勃朗寧手槍、手榴彈,能買多少買多少,其次是藥品,隊員們的傷口都還沒好利索,尤其是那個腿中彈的兄弟,再拖下去怕是要落下殘疾,甚至丟了性命。
可他也清楚,現在的上海,武器比糧食還金貴。
日軍的大掃蕩幾乎斷了所有正規的軍火渠道,以前和軍統對接的幾個軍火販子,要麼暴露被抓,要麼失聯跑路,想要搞到武器,只能去黑市碰運氣。
而上海最大的黑市,就在英租界和華界交界的“鬼街口”巷子裡,那裡魚龍混雜,是青幫、地痞、漢奸和各路情報探子的聚集地,也是出了名的“龍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會栽進去,連骨頭都剩不下。
白良翻來覆去睡不著,傷口的疼和心裡的焦慮攪在一起,讓他渾身都難受。
他想起老陳生前說過的話,老陳曾不止一次叮囑他,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碰鬼街口的黑市——那裡由青幫大佬張嘯林的人把控,這些人唯利是圖,眼裡只有錢,黑吃黑是常有的事,去那裡買軍火,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他沒得選,隊伍要活下去,要重建,就必須闖這一趟。
他摸了摸腰間的勃朗寧手槍,槍裡只剩六發子彈,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防身武器。
心裡忍不住苦笑,以前上海站最鼎盛時,光行動隊就有上百條槍,手榴彈更是堆積如山,可如今,他卻要為了幾支槍,去闖龍潭虎穴。
他攥緊了懷裡的金條,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眼神卻越來越堅定——為了兄弟們,為了上海站,這險必須冒。
三天後,日軍的搜捕風頭稍緩,街上的巡邏隊少了些,白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先把金條用銼刀分成了兩截,一截用油紙包好藏在鞋底,另一截縫進衣領的夾層裡,確保萬無一失。
又把勃朗寧手槍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上了膛,才別在腰間,外面用衣角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