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石庫門聯絡點的木門被敲得“咚咚”直響,夾雜著日本兵粗暴的日語呵斥,門板上的木刺都被震得翹起。
白良貼在門後,透過門縫能看到巷口晃悠的刺刀反光,他攥著勃朗寧的手心沁出冷汗,身後地窖裡,受傷的隊員正強忍著咳嗽,老陳和小張則蹲在窗下,手裡的土炸彈已經揭開了保險。
“白站長,日本人已經把整條弄堂圍死了,再耗下去遲早被甕中捉鱉!”
老陳壓低聲音,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剛才小李傳回來的訊息沒錯,井上一郎調來了憲兵隊的精銳,還加派了軍犬,連下水道都派人守著,這是要把他們困死在這裡。
白良咬了咬牙,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八仙桌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拾的情報檔案,牆角堆著幾箱土炸彈,後窗對著的是一條更窄的暗巷,暗巷盡頭連著法租界的公共廁所,那裡人多眼雜,卻是唯一的突破口。
“地窖裡的同志先別亂動,老陳你帶兩個人,把情報檔案和多餘的炸彈搬到後窗,小張跟我去前門,咱們來個聲東擊西。”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木門被日本兵的槍托砸出個窟窿,木屑濺了白良一臉。
“裡面的人聽著,再不出來,我們就炸門了!”
日語喊話混著軍犬的狂吠,讓空氣都繃緊了。
白良當機立斷,衝小張使了個眼色:“動手!”
小張猛地將一枚土炸彈甩到前門的院子裡,“轟隆”一聲巨響,院牆塌了半邊,煙塵瞬間瀰漫開來。
趁著日本兵慌亂的間隙,白良拽著小張貓腰衝到後窗,老陳已經帶著人把物資遞了出來。
“走!”
白良率先翻出後窗,落在暗巷的青石板上,腳踝被碎石硌得生疼。
身後的槍聲已經響了起來,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磚牆上濺起火星。
暗巷裡堆滿了垃圾,腐臭味混著硝煙味,嗆得人直反胃,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衝,軍犬的叫聲越來越近。
衝到暗巷盡頭,公共廁所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正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在躲雨。
白良立刻扯下身上的中山裝,露出裡面的粗布短褂,又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瞬間變成了個市井小販。
“都學我樣!混進人群裡!”
他低喝一聲,率先鑽進廁所旁的人群。
老陳和隊員們也紛紛扯掉外套,把武器藏進挑擔的柴火裡。
剛站定,一隊日本兵就牽著軍犬衝了過來,領頭的正是山上中佐。
軍犬對著人群狂吠,山上眯著眼掃視,目光在白良身上頓了頓——白良正假裝繫鞋帶,肩膀故意垮著,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活脫脫一副底層百姓的模樣。
“搜!一個都別放過!”
山上一揮手,日本兵立刻散開,用槍托驅趕人群。
一隻軍犬突然掙脫韁繩,朝著小張的方向撲去,小張懷裡的土炸彈硌得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白良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抄起地上的糞瓢,朝著軍犬砸了過去,糞水濺了軍犬一身,軍犬慘叫著後退。
“八嘎!你找死!”
一個日本兵舉槍對準白良,白良卻梗著脖子嚷嚷:“太君!這畜生咬我!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他故意用帶著上海話的蹩腳日語喊著,手裡還攥著糞瓢,那股酸臭味燻得日本兵直皺眉。
山上皺著眉走過來,嫌惡地踹了白良一腳:“滾開!別擋路!”
他的注意力全在軍犬身上,沒再細看白良的臉。
趁著這間隙,白良給小張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混在慌亂的人群裡,慢慢挪向廁所的側門,那裡連著一條通往碼頭的小路。
剛走出側門,身後就傳來一聲慘叫——是斷後的隊員小王,他為了掩護大家,不小心碰掉了柴火裡的手槍,被日本兵當場發現。
小王嘶吼著拉響了身上的炸彈,“轟隆”一聲,火光沖天,日本兵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過去。
白良攥緊拳頭,眼眶發紅,卻不敢回頭。
“走!別辜負小王的犧牲!”
他咬著牙,帶著剩下的人鑽進了碼頭的貧民窟。
這裡是三不管地帶,棚戶連片,汙水橫流,卻也是最好的藏身地。
老陳提前聯絡的接應人已經在一間破棚屋裡等著,看到他們進來,連忙拉上了用麻袋做的門簾。
“白站長,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接應人是個瘸腿的老漢,姓孫,早年是碼頭的搬運工,“外面日本人查得緊,軍犬剛從這邊過,你們得先在這躲兩天,等風頭過了再轉移。”
棚屋裡擠了十幾個人,受傷的隊員躺在草蓆上,傷口還在滲血,小張正用繳獲的消炎藥給他包紮。
白良靠在牆角,聽著外面軍犬的叫聲由遠及近,心裡清楚這裡絕非久留之地。
“老孫,有沒有辦法弄到通行證?我們得去下一個聯絡點,再待在這,遲早被搜出來。”
孫老漢嘆了口氣,從床底下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偽政權通行證:“這是我用命換來的,上面登記的是碼頭搬運工的身份,就是照片得你們自己貼。
但出了貧民窟,關卡上的日本人查得嚴,尤其是往閘北方向的路,那裡是他們的重點佈防區。”
白良接過通行證,心裡有了主意。
他讓隊員們把臉上的煤灰再抹厚些,又把土炸彈拆成零件,藏進搬運貨物的竹筐裡,偽裝成搬運工的樣子。
第二天凌晨,天剛矇矇亮,他們就跟著孫老漢的搬運隊,混在人群裡往閘北方向挪。
剛到法租界和華界的交界關卡,就被日本兵攔了下來。
領頭的是個留著仁丹胡的曹長,手裡的花名冊翻得嘩嘩響,軍犬在隊伍裡嗅來嗅去,眼看就要到白良面前。
千鈞一髮之際,關卡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青幫的人跟日本兵起了衝突,刀光劍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良認得那是老陳提前聯絡的地下青幫勢力,他立刻喊道:“快走!”
隊員們趁機推著竹筐往前衝,可就在這時,軍犬突然掙脫韁繩,朝著小張的竹筐撲去——竹筐裡的炸彈零件蹭出了一點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