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異動平息後的幾日,傳承大殿內異常安靜。典籍散發的光芒似乎比以往更溫潤了幾分,彷彿也耗力不少,正在緩慢恢復。蘇挽晴則抓緊時間調息,恢復近乎枯竭的精神力,同時反覆回味著那日引動書山力量的玄妙感覺。
她與這片天地的聯絡更深了。如今即使不刻意驅動,她也能模糊感知到殿外守衛的動靜,甚至能察覺到深淵之下那龐大守護者如同呼吸般悠長的能量波動。社稷令和凰血玉佩與她氣息交融,不再僅僅是外物。
這一次擊退深淵威脅,讓她對自身“守護者”的身份有了更堅實的認同,也讓她在面對沈硯時,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絲此前未曾有過的底氣——她並非全然依賴他的“仁慈”而存活的囚徒,她是這片重要之地的主人之一。
約定的交接日再次來臨。趙忱的身影出現在路徑盡頭,他的步伐比往日略顯急促,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顯然,儘管沈硯加派了人手,但前幾日的異動和那磅礴的能量氣息,不可能完全瞞過外界。
他依舊恭敬地行禮,遞上這次需要的典籍清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快速掃過蘇挽晴和她身後平靜的大殿,似乎在確認甚麼。
蘇挽晴接過清單,並未立刻去看,而是抬眼直視趙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趙主事,前幾日秘境深處似有異動,能量激盪,想必外界也有所感應吧?”
趙忱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垂首道:“回姑娘,下官……確有所感。沈大人亦十分關切,特命下官詢問,姑娘是否安好?此地是否需要增派……援助?”他將“監視”換成了更委婉的“援助”。
“有勞沈大人掛心。”蘇挽晴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疏離與瞭然,“我無事。不過是秘境自身的一些……小小波瀾,已被平息。至於援助,”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明顯增加了的守衛,“沈大人已安排得頗為‘周到’了。”
趙忱額頭微微見汗,感覺今日的蘇姑娘,氣勢與以往不同,那平和話語下的鋒芒,竟讓他有些不敢直視。“姑娘安然無恙便好。不知那‘波瀾’……可會對姑娘與我們大人的合作產生影響?”
“合作照舊。”蘇挽晴將早已準備好的一份關於改進官倉管理、防止貪腐的策論副本遞給趙忱,話鋒卻隨即一轉,“不過,經此一事,我也有一些疑問,希望沈大人能為我解惑。”
“姑娘請講,下官定當轉達。”
蘇挽晴向前微微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第一,沈大人尋找‘凰隕’,究竟所為何求?當真只為那些經世致用的典籍嗎?第二,大人可知這深淵之下,鎮壓著何物?第三,”她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透過趙忱看到其背後的沈硯,“當今陛下,乃至朝中諸公,對這‘凰隕’之事,知曉多少?對這深淵下的秘密,又瞭解幾分?”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核心!她在試探沈硯的真實目的,試探朝廷的底線,更是在試探自己手中籌碼的真正分量!
趙忱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囁嚅了幾下,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這些問題,哪一個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主事能夠置喙和回答的。
“蘇、蘇姑娘……這些問題,實在……”他冷汗涔涔。
“無妨,”蘇挽晴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只需原話轉告沈大人即可。告訴他,合作貴在坦誠。我既已展現了我的誠意與價值,”她意指平息異動和持續提供的策論,“也希望沈大人能讓我安心。畢竟,若連合作的物件究竟意欲何為、身處何等險境都不清楚,這合作,恐怕也難以長久。”
她這是在逼沈硯表態!用她剛剛證明過的、對傳承之地的重要性,以及可能涉及到的、連沈硯都未必完全瞭解的深層秘密作為籌碼,要求更多的知情權,乃至……一定程度上的平等對話權。
趙忱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躬身道:“是,下官必定一字不差,轉告沈大人。”
“有勞。”蘇挽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回到殿內,繼續她的研讀,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質詢從未發生過。
趙忱拿著那份關於官倉管理的策論,卻感覺重逾千斤。他不敢久留,匆匆行禮後便快步離去,背影甚至帶著一絲倉惶。
蘇挽晴看著他消失,心中並無多少把握沈硯會如實回答。但她必須丟擲這些問題,就像投石入水,總要看看能激起怎樣的漣漪。這能打亂沈硯的節奏,讓他意識到,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只需提供知識的工具。
接下來的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蘇挽晴表面平靜,內心卻在不斷推演沈硯可能的各種反應——暴怒、敷衍、欺騙,或者……罕見的坦誠?
數日後,趙忱再次到來。這一次,他帶來的不是物資,而是一個密封的、蓋著沈硯私人印鑑的細長銅管。
“蘇姑娘,”趙忱的神色異常凝重,雙手將銅管奉上,“此乃沈大人給姑娘的親筆回信。大人說……姑娘所問,關乎重大,非片言可述,盡在此信中。並讓下官轉告,他希望姑娘看過之後,能明白他的……處境與考量。”
沈硯竟然真的回應了,而且還是親筆信!這有些出乎蘇挽晴的預料。她接過那冰冷的銅管,能感覺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替我謝過沈大人。”她平靜地說道,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趙忱完成使命,立刻告辭,似乎生怕捲入更深。
蘇挽晴拿著銅管,回到大殿深處。她並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運用精神力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並無機關陷阱後,才小心翼翼地擰開密封的蓋子,倒出了裡面卷得緊緊的信箋。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墨香。展開,上面是沈硯那熟悉而凌厲的筆跡,力透紙背,一如他本人。
信的開頭,沒有稱呼,直接切入主題,回答了她的三個問題。答案,遠比她想象的更為驚人,也讓她真正窺見了這個帝國權力巔峰之下的……無盡黑暗與洶湧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