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忠實地記錄下瞭解剖室裡唯一的人聲。
楚歌將所有離體器官編號、稱重、取樣後,拍了一組完整的照片。因為幾分鐘前還是空托盤的畫面,現在已經被一排排恢復了正常顏色的人體器官填滿了。
她脫下沾血的手套,換了一雙新的,坐到電腦前開始寫解剖報告。
【死因結論】
死者張德才系因服用某種含有未知奈米折射膜的生物製劑後,全身組織實現了光學透明化。
該製劑透過在細胞間隙自組裝奈米級六邊形顆粒膜,將人體各組織折射率強制統一至約(接近水),消除組織介面的光散射與吸收,從而實現宏觀尺度的光學隱身。
代價是:維持奈米膜運轉需消耗約十五至二十倍於正常水平的基礎代謝能量。死者多器官在超負荷運轉下發生急性衰竭。直接死因為多器官功能衰竭合併瀰漫性腦微出血。
特別標註:離體組織在失去代謝供能後,奈米膜活性喪失,組織將在一至五分鐘內恢復正常光學性質。
楚歌敲完最後一個字,存檔,列印。
她轉過椅子,看了一眼解剖臺。
檯面上,張德才的遺體已經開始大面積顯形了。
最先出現的是四肢的輪廓,然後是軀幹,最後是面部。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臉,慢慢浮現在不鏽鋼檯面上。
眉頭緊皺,嘴角向下,面部肌肉即便在死後依然保持著某種痛苦的痙攣。
楚歌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很久。
“你本來可以不死的。”
她站起身,拉過一塊新的白布,輕輕地蓋在張德才已經完全顯形的遺體上。
“但給你隱身藥的人,把你當成了一次性的工具。用完就扔。”
楚歌把白布的四角整理平整,確保覆蓋住了每一寸裸露的面板。
“接下來的事情,我幫不了你了。”
她拿起報告和錄音筆,摘下沾血的防護面罩。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解剖臺。
白布下的輪廓安靜而清晰。
和活著的時候不一樣。
活著的時候,誰也看不見他。
死了以後,他終於被看見了。
楚歌拉開門,走廊裡的日光燈亮得刺眼。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把報告和錄音筆抱在胸前,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走到拐角處,她差點撞上一個人。
蘇御霖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楚歌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報告差點掉地上。
蘇御霖沒動,只是看著她懷裡抱著的那沓紙。
“出來了?”
楚歌點頭,幅度很小,然後把報告遞了過去。遞的時候手臂伸得直直的,和蘇御霖保持著最大距離。
蘇御霖接過報告,快速翻到死因結論那一頁。
他的視線在“奈米級六邊形顆粒膜”和“折射率強制統一至”兩處停留了幾秒。
然後翻到下一頁。
“離體組織恢復顯形需要一到五分鐘……”
蘇御霖合上報告。
“楚法醫,你確定這個結論?”
楚歌又點了一下頭。這次幅度更小了。
“組織樣本的顯微照片在報告的附錄C裡。奈米顆粒的六邊形排列結構很清晰,省廳的電鏡可以做二次驗證……如果有電鏡的話。”
蘇御霖看了她一眼。
這位平時說半句話都要臉紅的法醫,剛才在解剖室裡一個人對著透明屍體滔滔不絕了將近兩個小時。
“你剛才一個人在裡面解剖的?”
楚歌的肩膀又縮了一下。
“……嗯。習慣了。人多的話我會分心。”
走廊的光線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味道。
蘇御霖靠在牆邊,手裡拿著楚歌剛剛遞交的解剖報告。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空蕩的過道里格外清晰。
他的視線在“奈米級六邊形顆粒膜”這幾個字上停頓了很久,隨後又滑向“代謝超載導致器官衰竭”的結論部分。報告上的每一行字,都在勾勒著一個極其殘忍的真相。
“折射率強制統一至……基礎代謝負荷十五到二十倍。”蘇御霖輕聲念出這些資料,眉頭越鎖越緊。
張德才在死前遭受了怎樣非人的折磨,這份報告給出了最直觀的答案。心臟、肝臟、腎臟全部在短時間內超負荷運轉至崩潰,大腦更是佈滿了瀰漫性微出血點。這根本不是甚麼賜予復仇者的神藥,而是一劑催命的毒藥。
十二生肖組織把這種半成品藥劑交給張德才,絕不是出於好心幫他報殺妻之仇。
“活體小白鼠。”蘇御霖合上報告,得出了結論。
他太瞭解十二生肖的行事邏輯了。這個組織熱衷於研發各種違背自然規律的生物製劑,而任何藥物的研發都需要大量的臨床資料。張德才有著強烈的復仇動機,又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正是最完美的實驗物件。組織給了他隱身藥水,讓他去殺孫建和陸謙,實際上是在測試這種奈米膜在真實社會環境、高強度運動以及情緒劇烈波動下的穩定性與副作用。
張德才殺人的過程,就是十二生肖收集資料的過程。他死在安全屋裡,或許正是藥效崩潰的臨界點。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蘇御霖的思緒。
南平市局局長周德勝快步走來。
“蘇總,情況怎麼樣了?”周德勝喘著粗氣問道。
蘇御霖沒有說話,只是側開身子,推開了身後解剖室的門。
解剖臺上方的手術燈依然亮著。強光下,一具乾瘦的男性屍體靜靜地躺在不鏽鋼檯面上。面板呈現出死後的蒼白,胸腹部有著標準的Y字形解剖縫合線。
周德勝探頭看了一眼,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這……這是……”他指著解剖臺,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張德才。”蘇御霖語氣平緩,把解剖報告遞了過去,“離體組織在失去代謝供能後,奈米膜活性喪失,屍體自然就顯形了。”
周德勝接過報告,只看了兩眼,臉色就變得煞白。報告裡那些超出他認知範疇的專業術語,以及張德才慘烈的死因,都在瘋狂衝擊著他從警三十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
“這案子……沒法結啊。”周德勝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如果如實上報,說兇手是喝了隱身藥水變成透明人去殺的孫建和陸謙,所有人都會覺得他瘋了。可如果不如實上報,這三條人命又該怎麼交代?
蘇御霖看著周德勝糾結的模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印有“絕密”鋼印的密封袋。
“周局,這件案子到此為止。”蘇御霖果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