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漾的手僵在鍵盤上。
王然站起來。“別想這麼多啦,走,下樓吃飯。”
“吃甚麼?”
“吃你的高薪第一頓。”
五個人魚貫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秦漾小跑兩步追上唐妙語,壓低聲音。
“妙妙姐,你說咱以後真的要跟那種……會飛天遁地的犯罪分子打交道?”
唐妙語想了想。“應該是。”
“那你這個法醫……驗的屍,還是正常的屍嗎?”
唐妙語沉默了三秒。“這個問題,建議你別在吃飯前想。”
……
馬上新年了。
林城飄了一夜的雪,到早上已經積了小腿肚深。
街上的行道樹掛滿了彩燈,商鋪門口貼著紅色的促銷橫幅,烤紅薯攤子冒出來的白煙比平時更濃——老闆漲了五毛錢,美其名曰“新年限定款”。
蘇御霖站在天悅府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樓下廣場上一群大爺大媽在雪地裡跳廣場舞。
音箱裡放的是《好日子》。
“蘇蘇!”身後傳來唐妙語的聲音。
蘇御霖轉頭,就看見她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嘴角沾著奶油。
“我剛按照二叔給的配方,做的提拉米蘇你吃不吃?”
“留著晚上吃。”
“那我先替你嘗一下。”
“你那叫嘗?你已經幹掉半盤了。”
唐妙語把腦袋縮回去,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胡說,三分之一。”
蘇御霖低頭看了眼手機。
微信上有一條李明哲發來的訊息。
訊息很簡短:
【李明哲:辦公地點已落實,地址發你,週一帶隊來報到。新年快樂。】
下面跟了一個定位。
蘇御霖點開地圖,放大,再放大。
——林城經開區,濱河路188號。
這地址他有印象。經開區那片全是物流園和倉儲基地,滿大街跑的都是貨車。
蘇御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回了一條。
【S:收到。地方有點偏吧?】
李明哲秒回。
【李明哲:不偏,很好找。門口有牌子。】
【S:甚麼牌子?】
【李明哲:到了就知道了。新年快樂,蘇副署長。】
他翻了翻李明哲的朋友圈,乾乾淨淨,一條動態沒有。
這人的社交屬性和他的保密等級一樣——滴水不漏。
算了,週一再說。
……
週一上午九點。
蘇御霖開車,唐妙語坐副駕駛,後排塞了王然和何利峰。
秦漾和趙啟明坐秦漾的車,跟在後面。
車隊從市局出發,沿著三環往經開區方向走。
王然往車窗外瞅了一眼。“蘇哥,咱這個新單位到底在哪?怎麼越開越荒?”
“經開區,濱河路188號。”
“那不是物流園那片嗎?”
“是。”
“那邊全是拉貨的大車啊,你確定是對策署的地盤?我以為會在省廳旁邊起一棟大樓呢。”
蘇御霖沒回答。
何利峰靠在後座上,插了一嘴。“老王,記住一點,咱們這是保密單位。咱們現在七個人的編制,要甚麼獨立大樓?有個三室一廳我就知足了。”
“你要求真夠低的。”王然回嘴。
唐妙語抱著一袋子蘇明強早上現做的豆沙包,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地圖。
“快到了,前面路口左轉。”
車子拐進濱河路,兩邊全是鐵皮圍擋和鋼結構廠房,偶爾躥過一輛滿載紙箱的三輪車。
路面坑坑窪窪,蘇御霖的車底盤被顛了兩下。
王然腦袋磕在車頂上。
“……蘇哥,這路況,你確定不是導航把咱帶溝裡了?”
“導航顯示就在前面五十米。”
蘇御霖把車速降下來,目光掃過路邊的門牌。
186號,一家輪胎修理廠。
187號,一家賣鋼材的。
188號——
車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面前的建築上。
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掉了大半的藍漆,門口停著三輛沾滿泥點子的廂式貨車。
樓頂豎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紅底白字,字型是那種二十年前街邊列印店最愛用的加粗隸書——
【哪兒都通快遞公司】
廣告牌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全國聯網,使命必達,丟件包賠。
旁邊掛著一面褪色的錦旗。
車內沉默了整整五秒。
何利峰第一個開口。
“蘇隊,你走錯了吧?”
“沒走錯,188號。”
王然把臉湊到車窗上,使勁眨了兩下眼。
“不是……這也太掉價了吧?咱好歹是個廳級單位,辦公地點是在快遞公司裡面?”
唐妙語手裡的豆沙包咬了一半,愣愣地看著那塊廣告牌。
“哪兒都通……這跟咱們對策署有甚麼關係?”
蘇御霖掏出手機,給李明哲發了條訊息。
【S:到了。李教授,你確定地址沒發錯?是這個哪兒都通嗎?】
回覆來得很快。
【李明哲:沒錯。進來吧,我在三樓等你們。】
【S:門口寫的是快遞公司。】
【李明哲:對,掩護身份。你總不能掛一塊“異常犯罪對策署”的牌子在門口吧?】
蘇御霖把手機螢幕轉給後座看。
王然和何利峰湊上來看完,表情變得很複雜。
“……行,有道理。”王然擠出一句。
後面秦漾的車也停了。
她搖下車窗,探出半顆腦袋,炫彩耳機在冬天的陽光下閃著粉紫色的光。
“老闆!是不是這兒?”
“是。”
秦漾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
“我月薪六位數……在快遞公司上班?”
趙啟明從副駕駛下來,圍著那塊廣告牌轉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念出底下那行小字。
“全國聯網,使命必達,丟件包賠。”
他轉頭看蘇御霖。
“蘇隊,最後那句丟件包賠,要是換成丟人包賠,倒是挺適合咱們現在的心情。”
何利峰讚歎道:“精闢呀,老趙。”
“啥精闢啊,他是屁精。”
蘇御霖推開車門。
“走,先進去看看。”
六個人站在“哪兒都通快遞公司”的捲簾門前,一時間誰都沒動。
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A4紙,歪歪扭扭幾個大字——
《高薪招分揀員》
何利峰指著那張紙。“蘇隊,這招的不會就是咱們吧?”
“閉嘴,進去。”
蘇御霖一把掀開塑膠門簾。
門簾後面是一個堆滿了紙箱的一樓大廳,傳送帶嗡嗡響著,幾個穿藍色馬甲的工人正在分揀包裹。
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小夥子抬頭看見六個人魚貫而入,吆喝了一嗓子。
“取件還是寄件?”
蘇御霖面不改色。
“找你們老闆。”
“老闆在三樓,你們有預約嗎?”
“有。”
“哦。”小夥子努了努嘴,“電梯壞了,走樓梯。”
六個人沿著一道油漆斑駁的鐵樓梯往上走。
樓梯間的牆上貼著快遞公司的宣傳畫——“雙十一不打烊”“春節不休息”“您的包裹,就是我的命”。
何利峰走在最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沒想到啊,我從臥底蠍子窩出來,現在又臥底快遞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