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悅府,深夜。
蘇御霖推開家門。
客廳裡只留了一盞落地燈。
廚房裡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那是瓷勺輕輕碰觸玻璃杯壁的脆響。
他換下鞋,放輕腳步走過去。
唐妙語穿著那件寬大的米色居家服,背對著他站在料理臺前。
微波爐剛剛“叮”了一聲,她正墊著隔熱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一杯熱牛奶端出來。
蘇御霖站在廚房門口。
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由他親自說出口。
隱瞞才是最大的殘忍。
“蘇蘇?你回來啦。”
唐妙語轉過身,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舉了舉手裡的杯子,笑得眉眼彎彎:“剛好,給你熱的牛奶,加了一勺蜂蜜,安神的。”
她走過來,想把杯子遞給他。
蘇御霖走上前,接過牛奶,放在旁邊。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怎麼了?”唐妙語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不對勁。
“是不是太累了?”
蘇御霖抓住她的手,把那隻溫暖的小手緊緊包裹在掌心裡。
“妙妙。”
“嗯,我在。”唐妙語仰著頭,目光清澈。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關於……方雨晴。”
唐妙語的身體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你說。”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反握住了他。
蘇御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緩緩開口:“你的直覺是對的。方雨晴,她沒死。”
蘇御霖能感覺到掌心裡那隻小手在輕微地顫抖。
他沒有停頓,繼續說道:“在追蹤宋暖屍體的時候,其實我和秦漾見過她了,我還和她交手了,DNA比對結果也出來了,確認無誤,一直到現在才告訴你,就是因為想百分之百確定。”
“另外,宋暖留下的影片裡,還原了雨晴還活著的真相……”
蘇御霖一股腦將宋暖影片裡提到的申猴替身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說完這番話,蘇御霖屏住了呼吸。
唐妙語只是靜靜地站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過了足足五六秒,她轉過身,重新端起那杯牛奶。
她手裡那杯熱牛奶還在冒著白氣,氤氳在兩人中間。
過了好幾秒,她眨了一下眼睛。
“太好了……雨晴真的還活著。”
她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擾了甚麼。
緊接著,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抬頭,像出於職業本能的急切:“那她受傷了嗎?身體狀況怎麼樣?有沒有……有沒有受苦?”
這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把蘇御霖準備好的一肚子解釋都堵在了喉嚨口。
看著她那雙甚至因為焦急而微微瞪大的杏眼,蘇御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軟綿綿的東西撞了一下。
這個傻姑娘,第一反應竟然是在擔心那個所謂的“情敵”有沒有受傷。
“她沒事,除了……”蘇御霖頓了頓,“除了記憶出了點問題,健康方面應該都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唐妙語鬆了一口氣。
她把牛奶杯往蘇御霖手裡一塞,轉身去夠料理臺上的餅乾罐,“既然人活著,那就是天大的喜事,我們得慶祝一下,我記得還有半罐奧利奧……”
她背對著蘇御霖,在那堆瓶瓶罐罐裡翻找,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妙妙。”
“哎呀,這餅乾罐怎麼打不開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甚至帶著點平時吃到好東西時的那種雀躍,“蘇蘇你快來幫我一下,我手上有油……”
蘇御霖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稍顯慌亂的背影。
她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作為法醫,她見慣了生死,比誰都清楚“死而復生”四個字的分量。
作為一個女人,她也比誰都清楚,那個名字重新出現,意味著甚麼。
畢竟方雨晴當時,已經做好了替蘇御霖赴死的準備了。
但她把那些名為“嫉妒”或者“不安”的小情緒,哪怕只有一丁點,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別找了。”蘇御霖上前一步,從後面環住她的腰。
唐妙語手裡的動作停住了。“蘇蘇,其實……我挺開心的。”
“蘇蘇,你知道嗎?宋暖給我催眠的那幾天,我在夢裡一直跑一直跑。那個聲音不停地跟我說,是我偷走了別人的人生,是我佔了烈士的位置,我不配擁有你。”
她轉過身,手裡還緊緊攥著餅乾罐,眼眶紅紅的,卻努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現在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頭埋進蘇御霖的胸口,在那件黑色襯衫上蹭了蹭眼淚:“她活著,我內心的愧疚也會減輕一些。”
蘇御霖伸手捏了捏她軟嘟嘟的臉頰,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傻子,為甚麼要愧疚啊,我們和雨晴是戰友,是同事,這份工作就是這樣,有犧牲,有危險這很正常啊。”
唐妙語點點頭,把手裡的餅乾罐往他懷裡一塞:“幫我開啟嘛,餓了。”
蘇御霖沒有接過罐子,而是繼續收緊雙臂。“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天在夢境世界裡,當我看著你變回小時候的樣子,哭著要找丟失的東西的時候,我在想甚麼?”
唐妙語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珠:“想甚麼?”
蘇御霖捧著她的臉:“我在想,就算天塌下來,我也要把你帶回來。因為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就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妙妙,你要記住。”
蘇御霖看著她的眼睛。“這句話可能我說過一次了,但是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方雨晴是我的戰友,我們會一起救她回來。”
“而你,唐妙語。”
“你是我的愛人,是我的現在和未來,是我想共度餘生的人。這兩者,永遠不會混淆。”
唐妙語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哎呀,我沒有擔心這個啦,我相信你啊,不用這麼肉麻啦,蘇大隊長。”
兩人相擁在深夜的廚房裡。
……
次日清晨,市局刑偵支隊技術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咖啡味和電子裝置特有的燥熱。
距離十二生肖的地下拍賣會召開還有兩天。
秦漾已經在這個工位上把自己焊死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
她那件標誌性的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幾縷油膩的亂髮垂在額前,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點狡黠的漂亮眼睛,此刻佈滿了嚇人的紅血絲。
自從宋暖死後,那個總是喊著要加班費、偷吃零食、還會對著帥哥犯花痴的秦漾不見了。
林憶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枸杞水湊過來,腳步放得很輕:“漾漾,你要不先去睡會兒?蘇隊說了,身體是革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