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的目光從他從容的臉上,緩緩移向一旁噤若寒蟬的劉清蓮,然後又轉了回來。
“死者,叫孫穎,是個女大學生。”
李建峰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惋惜。
他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孫穎?是……是浩華的那個家教老師嗎?”
劉清蓮僵硬地點了點頭。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李建峰的表情滿是惋惜同情。
“我們正在調查。”蘇御霖重新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李建峰。
“李先生,我們想知道,案發當晚,也就是前天晚上,您在甚麼地方?在做甚麼?”
這已經不是走訪,而是質詢了。
聽到蘇御霖這句近乎審問的話,李建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妻子剛才倒的那杯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蘇警官,你這個問題,是在懷疑我嗎?”李建峰放下水杯。
他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回視著蘇御霖。
“我是一個商人,也是一個市民。配合警方調查是我的義務,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是否可以先問一句,你們為甚麼會問我這個問題?難道……你們懷疑我跟那個女孩的死有關?”
語氣中不善的意味很明顯了。
王然嘴角輕翹,這老狐狸,果然不好對付。
三言兩語就把他們放到了一個很尷尬的位置。
如果說“是”,那就是無端指控;如果說“不是”,那對方完全可以拒絕回答。
蘇御霖身體向後靠了靠,讓自己也處在一個更放鬆的姿態,嘴角仍帶著一絲淺笑。
“李先生,您多慮了。我們辦案講究證據,在沒有證據之前,不會懷疑任何一個守法公民。”
“之所以問您的不在場證明,是因為在調查死者孫穎的遺物時,我們發現了一些……可能和您有關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從李建峰進門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的劉清蓮。
“我們在孫穎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塊價值不菲的女式腕錶。”
“據她的室友辨認,這塊表是孫穎一個多月前收到的。”
“孫穎告訴她,這是她輔導的學生的家長,為了感謝她提高了孩子的成績,特意贈送的禮物。”
“那塊表,我們查過了,是梵克雅寶的情人橋系列,市價在六十萬以上。”
“六十萬?”王然在旁邊恰到好處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他這個“捧哏”的角色扮演得渾然天成。
“為了感謝家教老師,就送六十萬的表?李先生,您對教育事業的支援,真是……真是讓人敬佩啊!”
劉清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李建峰的臉色也終於變了。
他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有些冷硬。
“警官,我想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哦?甚麼誤會?”蘇御霖追問道。
“我們家……從來沒有送過甚麼價值六十萬的手錶給孫穎。”李建峰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說著,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清蓮,你跟兩位警官說說,我們有沒有送過?”
劉清蓮被他這麼一看,渾身一顫。
她慌亂地擺著手,對著蘇御霖和王然,急切地否認道:“沒有!絕對沒有!我們怎麼可能送那麼貴的東西!兩位警官,一定是搞錯了!那個女孩……她……她是不是在外面騙人啊?”
李建峰對妻子的反應很滿意,他轉回頭,臉上恢復了鎮定,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蘇支隊長,王副支隊,你們也聽到了。這件事與我們家無關。”
“孫穎同學的遭遇我們深表同情,但如果因為她生前的一句謊言,就對我們這樣的守法家庭進行無端揣測,我想這是不合適的。”
他昂起頭,氣勢逼人:“我李建峰在林城做生意這麼多年,靠的是誠信。我個人的聲譽,還有我公司的聲譽,都經不起這樣的汙衊。我希望你們能理解。”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蘇御霖,眼神裡沒有絲毫躲閃。
就在那一瞬間,一種極細微、極尖銳的雜音,刺入蘇御霖的耳中。
【謊言共振】
蘇御霖笑了。
他安靜地看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臉上恰到好處的慍怒,聽著那份斬釘截鐵的否認。
還有耳內那陣尖銳的、昭示著謊言的蜂鳴。
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蘇御霖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
“李先生,劉女士,多謝你們的配合。今天打擾了。”
他的乾脆利落,反倒讓李建峰準備好的一肚子話憋了回去。
王然也跟著站起來,心裡雖然憋著火,但還是按照蘇御霖的節奏,客氣地說道:“我們先告辭了。”
“不送。”李建峰的聲音冷冰冰的,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維持了。
蘇御霖和王然轉身向門口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蘇御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李建峰,直接落在了那個始終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的女人身上。
“劉女士,恕我冒昧,您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手腕上的傷,也要注意處理一下。家和才能萬事興,夫妻之間,有甚麼事,還是應該多溝通。”
劉清蓮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她下意識地把手藏到了身後。
而李建峰的臉色,則在瞬間變得鐵青。
他眼中閃過狠戾。
但終究是久經商場的老手,很快便壓下了情緒。
“蘇支隊長這是甚麼意思?查案查到我們夫妻關係上來了?這是不是有點越界了?”
蘇御霖淡淡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又看了劉清蓮一眼,然後轉身,和王然一起走出了別墅。
雕花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一坐進車裡,王然就忍不住了。
“媽的!這老狐狸,太能裝了!”他氣得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