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桌上那盤黑乎乎的炒菌子上。
他自己和唐妙語只吃了些許,就覺得不太對勁。
倒是錢博文和李哲,吃了不少。
蘇御霖夾起一小塊菌子,放在鼻尖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植物鹼的特殊氣味。
“這個別再碰了。”他對唐妙語說。
唐妙語會意,立刻明白了甚麼,小臉也嚴肅起來:“我也發現不對勁了,是裸蓋菇?還是毒蠅傘?這玩意兒吃多了,別說聽見嬰兒哭了,看見太上老君下凡都不奇怪,不過睡一覺就好了。”
蘇御霖看向林婆婆,目光深沉。
這個老太婆,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不,不可能是不小心。
一個在這深山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會分不清哪種菌子能吃,哪種菌子有毒?
蘇御霖的腦中,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第一步,林婆婆這個本地“權威”,丟擲“姑獲鳥”的古老傳說,為整個事件披上一層詭異的超自然外衣,預先植入恐懼的種子。
第二步,在深夜,利用錄音裝置,播放精心準備的嬰兒啼哭聲。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這盤致幻的炒菌子。
它不是毒藥,不會致命。
它的作用,是放大。
將傳說帶來的恐懼無限放大,讓幻覺與現實交織,讓心理上的破綻,變成可以被利用的、致命的弱點。
這是一個完美的心理攻勢閉環。
環環相扣,精準狠辣。
她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此時,錢博文的忍耐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他是一個習慣將一切都牢牢抓在手心的人,這種被未知事物挑釁、被困在一方天地裡的無力感,讓他出奇憤怒。
“裝神弄鬼!”他低吼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錢總,您要幹嘛?”李哲驚恐地看著他。
“我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甚麼東西在這裝神弄鬼!”
“別去!”蘇御霖開口了。“外面是暴雪,能見度為零,現在出去,跟送死沒區別。”
錢博文轉過頭,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蘇御霖:“蘇先生,你是偵探,不是保鏢。我自己的安全,我自己負責。”
“錢先生,”一直沉默的顧影忽然開口,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我……我剛才好像看到窗外有個影子……一個小小的黑影,一閃就過去了……”
一個影子?
錢博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別他媽自己嚇自己了,哪有甚麼影子!”李哲吼了一句。
“好了!”錢博文厲聲喝斷他。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厚重外套,大步走向門口。
“我今天非要把它揪出來不可!管它是甚麼鳥!”
“錢總!別衝動……”李哲想攔,卻又不敢上前。
但錢博文已經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呼——”
裹挾著冰碴的狂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錢博文一步踏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與風雪之中。
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被狂風帶上。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窗外的嬰兒啼哭聲,還在繼續。
“嗚哇……嗚哇哇……”
一聲,又一聲,像是催命符。
李哲緊張地吞嚥著口水,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一步步挪到窗邊,想透過玻璃看看外面的情況,但窗外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甚麼都看不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兩分鐘。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突然。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從風雪中傳來,尖銳地刺破了夜空。
那聲音,是錢博文的。
但僅僅是一聲,就戛然而止,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緊接著,那縈繞不散的嬰兒啼哭聲,也突兀地消失了。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死寂。
一種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恐懼的死寂。
“錢……錢總?!”李哲的嗓子徹底變了調,他貼在窗戶上,臉因恐懼而扭曲。
“出事了。”蘇御霖站起身,臉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門邊,伸手去拉門把手。
“別出去!”李哲尖叫著撲過來,死死抱住蘇御霖的胳膊,“外面有鬼!肯定是有鬼啊!!”
李哲尖叫著撲過來,死死抱住蘇御霖的胳膊,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別出去!外面有鬼!肯定是有鬼啊!錢總他……他被吃了!”
蘇御霖一把甩開他,神情冰冷:“現在不是信鬼的時候。”
他正要拉開門,唐妙語也緊隨其後,準備衝進風雪。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刺耳的巨響,大堂側面的一扇窗戶,毫無徵兆地爆裂開來!
玻璃碎片混著雪沫子向內飛濺,一道黑乎乎、沾滿了雪霜的圓形物體,被人從外面用巨力丟了進來!
“砰!”
那東西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接著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最後停在了已經癱軟在地的李哲腳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物體上。
李哲顫抖著低下頭,當他看清那是甚麼東西時,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啊——!!!”
他連滾帶爬地向後退,手腳並用。
那是一顆人頭。
雙眼圓睜,死不瞑目,臉上還凝固著極度驚恐的表情。
正是剛剛衝進風雪裡的錢博文!
“嘔……”徐婉再也撐不住,捂著嘴衝到角落裡乾嘔起來。
顧影則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踉蹌著後退,臉色蒼白如紙,一副被嚇得快要昏厥的模樣。
只有唐妙語,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職業本能讓她立刻冷靜下來。
她走到蘇御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穩定:“蘇蘇,應該是錢博文沒錯。”
“切口在頸椎第三、第四節之間,一刀斷頭,乾淨利落,兇器極其鋒利。”她頓了頓,補充道,“看血液凝固程度和角膜渾濁度,死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在這漫天風雪的掩護下,殺人,斬首,再將頭顱精準地投擲進窗戶。
蘇御霖的目光從錢博文死不瞑目的頭顱上移開,他快步走到破碎的窗邊,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窗外,除了愈發狂暴的風雪,甚麼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血跡,更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彷彿那顆頭顱,真的是被一隻會飛的怪物,從空中扔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