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唐正陽辦公室。
氣氛莊重,甚至有些詭異。
唐正陽、方振國、陳建豐、王景軒、秦耀輝,五個在南州警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全都聚焦在沙發上那個年輕人身上。
蘇御霖剛剛把自己那套“採藥老人救命”的說辭,面不改色地彙報完畢。
身旁的唐妙語一邊聽著,一邊又為蘇御霖的遭遇捏了把汗。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這故事,漏洞百出,簡直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
除了唐妙語,應該沒人會信。
但是妙妙並不是笨,她只是單純相信蘇蘇說的所有話。
可偏偏,就這樣一個故事,誰也不想去質疑了,也不知道如何質疑。
因為人就活生生坐在這。
人活著回來了,比甚麼都重要。
“咳。”
最終,還是市局副局長王景軒先憋不住了。
“御霖啊,你這故事是跟王然那小子學的吧?他寫的報告裡,你都能徒手造炸彈了。”
秦耀輝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開腔:“王局,人都回來了,你管他是被採藥的救了還是被猴子餵了仙桃救的?”
“人回來我當然高興啊,問題是現在怎麼收場啊!”王景軒無奈笑了。
“追悼會剛開完!省廳禮堂,黑壓壓幾百號人,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唐廳長還親自致的悼詞!”
“烈士申報材料都遞到警部去了!全省的先進典型事蹟報告眼看就要下發!”
“現在烈士活蹦亂跳地回來了,咱們跟下面人怎麼說?說我們開了個玩笑?”
這番話,說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個人問題,而是關乎到整個警隊公信力的嚴肅事件。
一直沉默的市局局長陳建豐,緩緩開口。“王局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人,不能就這麼回去。”
他看向唐正陽,“唐廳長,這件事,必須有個合理的,能讓所有人接受的解釋。否則,極易引發媒體炒作和輿論猜測。”
唐正陽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陳建豐伸出手指,“第一步,雲州通報。”
“雲州方面,需要一份協查通報發到省廳,在邊境山區巡邏時,發現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附上蘇御霖的照片。”
“通報裡要著重強調,該男子身體有長期受過嚴格訓練的痕跡,但本人嚴重失憶,問不出任何有效資訊。”
秦耀輝的眼睛亮了。
陳建豐繼續道:“第二步,接人。唐廳長您親自批示,由秦耀輝帶隊,火速趕往雲州‘認領’。”
“對外宣稱,經過DNA比對,確認該男子就是‘打蠍’行動中失蹤的蘇御霖同志。”
“英雄,奇蹟生還。”
“回來後,不回市局,直接送進指定醫院。組織最權威的專家進行會診,最終給出一份官方醫療報告。”
“結論就是:爆炸衝擊導致的嚴重逆行性遺忘症,伴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第三步,封存。”陳建豐看向唐正陽。
“所有關於蘇御霖的烈士申報、追悼會記錄、撫卹流程,全部緊急叫停,轉為內部絕密檔案,永久封存。”
“等這三步走完,風頭過去,再由秦耀輝向刑偵支隊內部,通報蘇御霖生還的訊息。就說他正在接受康復治療,暫時無法歸隊。”
“這樣一來,訊息漸進式放出,自然擴散,更加緩和,令人信服。”
陳建豐的計劃,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警隊的顏面,又為蘇御霖的“死而復生”提供了完美的邏輯閉環。
“我同意。”省廳刑偵總隊長方振國第一個表態,“這個方案很周全。”
王景軒也長舒一口氣,雖然過程麻煩,但總算有個解決辦法了。
唐正陽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茶杯,目光卻落在了自己侄女那張恢復了血色的臉上。
他放下茶杯,一錘定音。
“好!就按建豐的方案辦。”
方案敲定,辦公室裡的氣氛鬆下來了。
唐正陽站起身,緩步走到蘇御霖面前。
他沒有看蘇御霖,目光反而落在了自己侄女那張恢復了血色的臉上。
這丫頭,終於活過來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御霖,眼神裡有長輩的關切,更有對一名卓越戰士的欣賞。
“御霖,雖然人沒死,但追悼會上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你孤身入虎穴,以一人之力,撬動了整個盤踞在雲州邊境的販毒網路。”
“你救出了我們被困三年的同志,盡全力保全了所有能將罪犯繩之以法的核心證據。”
“這些功績,不是因為你‘犧牲’了才存在,而是你實實在在做出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份感慨。
“那場追悼會,不是演戲,也不是烏龍。那是南州警界,對一名英雄,最真誠的敬意。這份敬意,你受得起。”
“你放心,等最近的風波過去後,該有的嘉獎,一個都不會少。”
唐正陽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我提議,全體都有。”
他後退一步,在蘇御霖面前,站得筆直。
唰——!
沒有絲毫猶豫,省廳刑偵總隊長方振國、市局局長陳建豐、副局長王景軒、刑偵支隊長秦耀輝……
幾位南州警界大佬,在同一時間,抬起右臂。
向著沙發上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無比鄭重的警禮。
這一刻,沒有上下級,沒有職務之分。
只有一群將後背交給彼此的戰友,向那個從地獄裡闖回來的同袍,致以的最高敬意。
蘇御霖猛地站起身,身體繃得像一杆標槍。
他胸膛裡,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前世,他是國際刑警,是“幽靈”特勤隊的一員。
沒有檔案,沒有身份,沒有後援。
任務地點永遠是世界上最混亂的角落,金三角的雨林,東歐的核廢料黑市,南美的毒品王國。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背叛,習慣了在槍林彈雨中計算最優的殺敵路線。
戰友,是奢侈品。
信任,是催命符。
他只是一件冰冷的武器,精準,高效。
直到他為了追捕一個代號“教授”的全球頂級毒梟,在一處山脈中與目標同歸於盡。
這一世,他戴上警徽,雖連破大案,卻總覺得自己像個闖入劇本的局外人,冷眼旁觀。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幾位警界泰斗,看著他們眼中那份沒有絲毫雜質的、沉甸甸的敬意。
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屬於這裡。
屬於這身藏藍,屬於這枚警徽,屬於這群可以將後背交給彼此的戰友。
他抬起右臂,動作乾淨利落,五指併攏,穩穩地停在眉側。
一個標準到可以寫入教科書的警禮。
回敬的,不只是眼前的領導。
更是回敬這份遲來的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