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閱讀,建議搭配BGM,《少年壯志不言愁》合唱版)
唰——!
寂靜的禮堂裡,數百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臂猛然抬起。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片白色森林。
按照流程,接下來該是沉痛的哀樂響起,眾人默哀。
可幾秒鐘過去,音響裡依舊是死寂。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旋律。
試探性地,輕輕地響了起來。
不是哀樂。
那激昂又帶著幾分滄桑的前奏。
讓在場所有超過三十歲的警察,身體都是一震。
《少年壯志不言愁》。
臺下,很多老警察都怔住了。
這首歌,他們年輕時候天天聽。
那時候,大家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
蒼涼的歌聲響起,秦耀輝的眼眶毫無徵兆地又紅了。
他看著臺上那張帶笑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好像活了過來,正對著他咧嘴笑。
秦耀輝的嘴唇動了動,沙啞的嗓子跟著哼唱了起來。
“風霜雪雨搏激流……”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在巨大的禮堂裡,幾乎微不可聞。
可他身邊的王景軒聽到了。
一個,兩個……前排那些頭髮花白的老刑警、老局長,都不自覺地跟著唱了起來。
歌聲匯聚在一起,漸漸成了一片低沉的、壓抑的合唱。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
當唱到這一句時,歌聲猛地拔高!
王然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遺像。
他想起了蘇御霖闖入地下工廠前,塞給自己打火機時,讓自己先撤的情景。
他再也繃不住了。
“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王然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完全走了調,與其說是在唱,不如說是在哭喊。
他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
整個禮堂,數百名警察,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不管是刑警還是交警,全都跟著放聲高歌。
“為了母親的微笑!為了大地的豐收!”
歌聲蓋過了音響,匯成了一道聲浪,在莊嚴肅穆的禮堂裡迴盪、衝撞!
追悼變成了宣洩!
把這些天積壓的所有悲傷、憤怒、壓抑,全都吼出來的宣洩!
在場的每一個警察,誰沒經歷過生離死別?
誰沒見過血腥和罪惡?他們是鋼鐵鑄就的漢子,可他們首先是人!
他們會痛,也會怕。
可那又怎麼樣?
痛過怕過,第二天醒來,還是要穿上這身警服,還是要衝在最前面。
因為在這身警服下面,是一顆用熱血澆灌的心。
因為身後,是他們用命守護的萬家燈火。
這就是警察。
“崢嶸歲月……何懼風流……”
歌聲漸落,最後一句,只剩下哽咽。
……
與此同時。
林城,一家名叫“海底撈月”的火鍋店。
正是飯點,店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一個靠窗的四人位,只坐了一個女孩。
唐妙語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長髮披散著,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面前的鴛鴦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一邊是紅油滾滾,辣氣沖天;另一邊是菌湯清亮,鮮香四溢。
桌上擺滿了菜。
毛肚、黃喉、雪花肥牛、手打蝦滑……全是蘇御霖愛吃的。
服務員熱情地走過來,“美女,您朋友還沒到嗎?鍋都開了,再煮就老啦。”
唐妙語抬起頭,對她笑了笑。“沒事,我先吃。”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毛肚,在滾燙的紅油鍋裡,熟練地七上八下。
然後,她把燙好的毛肚,放進了對面那個空著的碗裡。
接著是黃喉,是肥牛,是蝦滑……
她不停地涮,不停地夾,把所有蘇御霖愛吃的菜,都堆滿了那個空碗。
很快,那碗裡就冒了尖。
她自己面前的碗,卻始終是空的。
旁邊一桌的情侶在小聲吵架,女孩嬌嗔地抱怨男友遊戲打得太菜;
斜後方,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正在划拳,輸了的被罰喝啤酒,笑得前仰後合。
整個世界都充滿了鮮活的、熱鬧的煙火氣。
只有她這裡,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唐妙語看著對面那碗堆得高高,漸漸涼掉的菜。
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離自己最近的娃娃菜,放進清湯鍋裡。
她想起第一次他們來這裡的場景。
那會兒,蘇御霖剛剛開始嶄露頭角,破了第一個案子。
自己拖著這個不解風情的木頭,來這裡吃火鍋。
當時他還說要喝點白的,結果拿了一大瓶營養快線過來。
那天,她吃得滿嘴流油,喝著營養快線,壯志豪情地宣佈自己的夢想是開一家偵探事務所。
……
“蘇蘇,你吃啊。”
唐妙語看著對面那碗堆成小山的菜。
她抹了抹通紅的眼角,把最後一片雪花肥牛也放進了對面的碗裡。
她拿起筷子,伸向對面那個堆滿了菜的碗。
夾起一片他最愛吃的毛肚,放進自己嘴裡。
麻辣的滋味在味蕾上炸開。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大口地吃著對面碗裡的菜。
“你不吃是吧?我替你吃!”
“我把這些全都吃光!一根菜葉子都不給你留!”
……
“超時空網咖”。
熟悉的招牌,熟悉的昏暗。
唐妙語推門而入,徑直走向最裡面的角落。
她坐在了64號機位上,身旁的63號機,空著。
上次,蘇御霖就坐在這裡。
唐妙語還記得,那天她氣鼓鼓地質問他,翹班帶自己來網咖,是不是就為了看她打遊戲。
那個混蛋,當時還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說:“是任務。”
結果,他所謂的任務,就是趁自己專心致志打《瓦羅蘭特》的時候,悄悄溜走,還找了個穿著打扮跟他差不多的趙啟明來頂替。
直到他打來電話,自己才發現身邊的人早就換了。
他這麼做的目的,居然是為了破解兇手的不在場證明詭計。
當時她又氣又笑,覺得他簡直是個魔鬼。
可現在,那個魔鬼,不見了。
唐妙語開啟電腦,熟練地登入遊戲,戴上耳機。
震耳欲聾的槍聲,瞬間將她與外界隔絕。
……
傍晚。
歡樂時光遊樂園。
震耳欲聾的音樂,過山車上游客的尖叫,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混雜著爆米花和烤腸的香氣,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世界。
唐妙語就站在這片喧囂的入口,像一個被按下了靜音鍵的孤魂。
她長髮披散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摩天輪。
周圍人來人往,一張張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一對年輕情侶舉著手機自拍,男生將女孩擁在懷裡,笑得燦爛。
一個父親將女兒高高地舉過頭頂,小女孩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這些曾經能讓她也跟著微笑的畫面,此刻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得她生疼。
她走向過山車,自己當初就是在這個過山車上,對他表白的。
巨大的木質結構在頭頂轟然駛過,車輪與軌道摩擦,捲起一陣狂風,吹亂了她額前的髮絲。
叢林飛龍。
她還記得它的名字。
她還記得,當初就是在這裡,過山車爬升到最高點。
在極致的喧囂與風聲中,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轉頭衝著身邊那個一臉平靜的男人,喊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
“蘇御霖!我喜歡你!讓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眼淚又流出來了,明明已經哭幹了呢。
“蘇蘇……”
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為甚麼這麼狠心對我?”
“你說過要回來娶我的……”
她再也支撐不住了。
雙腿一軟,整個人緩緩地蹲了下去,最後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再也支撐不住了……
緊接著,一個熟悉到讓她心臟驟停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那聲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妙妙,我不在,你就這麼欺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