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御霖斜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
手裡拿著一個青蘋果,慢條斯理地啃著。
他的視線,穿過重重熱帶植物的縫隙,落在不遠處一棟亮著燈的二層小樓上。
那裡是瑪楠妲的辦公室。
一個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據林媚所說,她是新來的財務。
蘇御霖想不通。
蠍子生性多疑,到了近乎病態的程度,卻把自己的命脈——整個販毒集團的財務核心,交給了這樣一個外來者。
這太不合常理。
林媚那種妖嬈的尤物,也只能在蠍子的臥房外徘徊。
而這個瑪楠妲的辦公室,卻被設定在了莊園防衛最森嚴的核心區域。
甚至比蠍子自己的私人空間還要靠近那間神秘的佛堂。
蘇御霖的目光微微眯起,蘋果的汁水在舌尖泛著一絲酸甜。
除非……
除非有一種關係,可以超越情人,超越心腹,甚至超越利益。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
他將剩下的半個蘋果隨手一拋,果核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落入遠處的垃圾桶。
然後,他理了理衣領,朝著那棟燈火通明的小樓走去。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蘇御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一股淡淡的紙張油墨混合著高階鋼筆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檔案、賬本,都用標籤分門別類。
瑪楠妲正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低頭專注地核對著一疊報表。
她甚至沒有抬頭,隨口問道。
“誰?”
“我。”
蘇御霖走到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隨意。
瑪楠妲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長相實在很普通,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是一個很標準的普通南洋女人。
“你是?新來的餘公子?有事嗎?”
挺好,她知道自己,省的費功夫介紹了。
蘇御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瑪楠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左手的關節。
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餘先生,您到底有甚麼事?”聲音裡帶了些許慍怒。
蘇御霖笑了。
他在蠍子的身上,見過一模一樣的小動作。
“蠍子哥,真是好手段。”
蘇御霖突然開口。
瑪楠妲的眼神閃過一絲困惑。
“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藏在身邊當賬房,整個莊園裡無人知曉,這份心思,我自愧不如。”
“轟——”
瑪楠妲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開。
她臉上的沉靜瞬間破碎,鏡片後的雙瞳猛地收縮,露出極致的震驚與恐懼。
儘管她立刻就低下了頭,試圖掩蓋自己的失態,但那瞬間的表情變化,已經足夠了。
我去!!!
我運氣太好了吧?
居然一下就蒙對了!
蘇御霖內心裡快要跳起來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蘇御霖笑了。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別緊張。”
“我不是來拆穿你的。”
“瑪楠妲小姐。”
他刻意加重了“小姐”兩個字。
“我只是來提醒你,有人想讓你死。”
瑪楠妲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誰?!”這一次,她的聲音在明顯顫抖。
蘇御霖很滿意她的反應,這證明他的猜測完全正確。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林媚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危險的女人。”
“她今天早上在泳池邊找到了我,開出一個很誘人的條件。”
蘇御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點上一支菸,銀質打火機“咔噠”一聲合上。
“她說,只要我幫她除掉一個叫瑪楠妲的女會計,她就幫助我取代蠍子,成為這個莊園的主人。”
瑪楠妲的呼吸停滯了。
她死死地盯著蘇御霖,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她還說,你不過是個外來的野種,仗著懂點財務就想爬上她的位置。”
蘇御霖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高深莫測。
瑪楠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媚居然想殺她!
她早就察覺到林媚的敵意,卻沒想到對方竟已動了殺心,甚至要背叛自己的父親!
蘇御霖看著她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掐滅了煙。
“不過,我拒絕了她。”
“為甚麼?”瑪楠妲終於開口。
“因為我覺得她格局小了。”
蘇御霖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
“一個女人,為了爭風吃醋,就想把自己主子都給掀了。這種人,成不了大事。”
“我不一樣,我是來跟著蠍子哥幹一番大事業的。”
“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是一個適合做幕僚的人,不適合做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莊園森嚴的輪廓。
“但蠍子哥不一樣,他是真正的梟雄,是王者。”
“遲早有一天,我會幫他,把溫泰,甚至萊昆那個老東西也踩在腳下。”
蘇御霖的語氣裡充滿了狂熱的野心與毫不掩飾的崇拜。
畢竟老演員了。
演起來,自己都要信了。
瑪楠妲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強大自信與瘋狂野心,讓她感到一陣心悸。
她信了。
她相信眼前這個叫“餘罪”的男人,是真的對自己父親忠心耿耿,並且想在這裡大展拳腳。
而林媚,那個惡毒的女人,為了除掉自己,居然想要扶持一個外人上位,取代自己的父親!
而且,一定是她將自己是蠍子女兒的秘密告訴這個餘罪的。
恐懼與憤怒交織,讓她徹底放下了防備。
“求你……”
瑪楠妲的聲音帶著哭腔。
“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身份。”
“我父親不允許我告訴任何人,他說……這個身份一旦暴露,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
蘇御霖轉過身,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當然。”
“從現在開始,我們是合作伙伴。”
瑪楠妲鬆了一口氣。
但心中又泛起疑惑。
這個男人,三言兩語就剝開了她隱藏最深、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他的目的是甚麼?
“你大可以向蠍子哥告密,揭穿她的陰謀。”蘇御霖看穿了她的疑慮,往椅子上一靠,姿態放鬆到了極點。
“我甚麼都不圖,只求以後我在蠍子哥面前萬一說錯話,做錯事,你能替我美言幾句。”
他頓了頓,嘴邊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當然,你也可以當我甚麼都沒說,繼續讓你父親被那個女人矇在鼓裡。”
“我只是覺得,一隻會咬主人的狗,留著總歸是個禍害。今天她敢算計你,明天就敢算計蠍子哥。我這人怕麻煩,尤其怕被瘋狗濺一身血。”
瑪楠妲緩緩開口。“我……我憑甚麼信你?”
“就憑我知道林媚想殺你,而我不想你死。”蘇御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死了,蠍子哥會傷心,會分神。我來這裡是求財的,不是來陪老闆處理家務事的。”
“老闆的精力,應該用在我們的‘赤龍’大業上,而不是用來給一個爭風吃醋的女人擦屁股。”
他把話說得極為現實,充滿了赤裸裸的利益考量。
這種純粹的利己主義,反而比任何忠心耿耿的表白都更能讓瑪楠妲信服。
因為她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蘇御霖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起身離開。
目前來說,情報收集的差不多了。
該讓王然離開了。
因為蠍子差不多該來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