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泰式小樓的木格窗,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蘇御霖早已醒來,他坐在床沿,身上只鬆鬆垮垮地穿著一件絲質睡袍,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欽妙蜷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貓,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
蘇御霖收回目光,端起床頭櫃上那杯早已冰涼的白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滑入胃裡,讓他愈發清醒。
咚、咚、咚。
沉穩的敲門聲響起。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赤腳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幾步就走到了沙發前。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重。
蘇御霖俯下身,伸出手,在欽妙那張帶著淚痕的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唔……”
欽妙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噩夢驚醒,長長的睫毛扇動著,驚恐地睜開了眼睛。
當看清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俊美而又冷酷的臉時,她瞳孔驟縮。
蘇御霖的食指快如閃電,輕輕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他用下巴朝著那張凌亂的大床,不容置疑地揚了揚。
門外又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演戲。
欽妙瞬間記起了昨晚。
恐懼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本能的驅使下做出了反應。
她手腳並用地從沙發上爬下來,不敢耽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大床上。
慌亂地鑽進冰涼的絲被裡,然後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蘇御霖滿意地掃了一眼。
很好。
他隨手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亂的頭髮,讓它看起來更亂一些。
這才慢悠悠地踱到門口,用一種被人打擾了清夢的、極度不爽的沙啞嗓音,懶洋洋地開口。
“進來。”
厚重的柚木門被推開,老莫那張恭敬中透著精明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的視線在房間裡飛快地掃了一圈,當看到床上熟睡的欽妙時,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猥瑣。
“餘先生,蠍子哥請您過去一趟。”
蘇御霖站起身,隨手將睡袍的帶子繫緊。
“知道了。”
……
莊園裡的清晨,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和植物的混合氣息。
蠍子正站在一處蓮花池邊,手裡捏著一把魚食,慢悠悠地灑向水裡。
他依舊是那副佝僂的模樣,穿著一身灰色的麻布唐裝,像個鄉下再普通不過的晨練老頭。
“餘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
蠍子沒有回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池中爭搶食物的錦鯉。
“還行。”
蘇御霖走到他身邊,從口袋裡摸出銀質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菸。
蠍子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打火機,嘴角咧開。
“年輕人,火氣就是旺啊,那個丫頭,還算聽話吧?”
蘇御霖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出。
他輕佻地笑了一聲。“很好,很潤。”
這個回答,粗俗,直接。
卻恰恰是蠍子最想聽到的答案。
一個沉迷女色的天才,總比一個無慾無求的聖人,要好控制得多。
蠍子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喜歡就好。”
他將手裡最後一把魚食灑進池塘,拍了拍手。
“走吧,帶你去看個有意思的東西。”
蠍子轉身,佝僂著背,在前面帶路。
蘇御霖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繞過幾座假山。
最終,在一座供奉著不知名神像的偏殿前停下。
開啟門,是一個向下的臺階。
“餘公子,請。”
蠍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御霖面無表情,掐滅了菸頭,邁步走了進去。
臺階很陡,光線昏暗,每隔幾米才有一盞昏黃的壁燈。
牆壁上溼漉漉的,滲著水珠,腳下的石階因為常年潮溼,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走了大約五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密室。
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間私人刑房。
牆上掛著一排排泛著金屬冷光的刑具,鞭子、烙鐵、手術刀、甚至還有幾把看起來像是牙醫工具的鉗子。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冰冷的不鏽鋼手術檯。
旁邊是一排玻璃櫃,裡面放滿了各種貼著標籤的化學試劑。
這裡的一切,都整潔得不像話,彷彿不是用來折磨人的地方,而是一間外科醫生的研究室。
“帶進來。”
蠍子對著角落的陰影處吩咐道。
兩個壯漢拖著一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走了進來,粗暴地將他扔在地上。
那人手腳都被鐐銬鎖著,嘴裡塞著布團,眼睛上蒙著一塊厚厚的黑布。
他身上佈滿了青紫的傷痕和乾涸的血跡。
一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掙扎著,試圖挺直自己的脊樑。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屈的姿態。
蘇御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蠍子走到那個男人面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惋惜。
“阿山,跟了我三年。”
“我莊園裡所有的安保,都是他負責的。我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口水,都要先經過他的手。”
“我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兒子。”
蠍子蹲下身,扯掉了男人嘴裡的布團。
“可是,他是個警察。”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御霖。
“餘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
蘇御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地上那個男人。
他站起身,從旁邊一個壯漢腰間,拔出了一把鋒利的美式軍刀,遞到蘇御霖面前。
刀柄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蠍子的聲音,如同鬼魅。
“餘先生,一個外人,想要真正變成自己人,是需要交一份投名狀的。”
“殺了他。”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蘇御霖看著那把軍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知道,這是蠍子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驗了。
殺,還是不殺?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殺了這個臥底同事,他將徹底融入這個犯罪集團的核心,成功完成臥底任務。
但自己將揹負一生的罪責。
不殺,他今天,甚至連這個門都走不出去。
蠍子看著沉默的蘇御霖,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就在蠍子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
蘇御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把軍刀,而是輕輕將它推開。
“蠍子哥。”
蘇御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不滿。
“你這就有點看不起人了。”
蠍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御霖搖了搖頭,緩步走到那一排玻璃櫃前,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
“用刀,用槍,那是莽夫和屠夫才幹的活兒。”
他的指尖,劃過一瓶標著“氰化鉀”的劇毒試劑。
“太粗糙,太野蠻,沒有半點美感。”
他轉過身,戴著金絲眼鏡的臉上,露出一個堪稱“變態”的笑容,斯文,卻又讓人不寒而慄。
“我是一個化學家。”
“殺人這種事,當然,也要用化學的方式來解決。”
“那才叫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