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軒獨自站在空曠的辦公室裡,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秦耀輝說的沒錯。
他又何嘗不是在賭?
賭蘇御霖的命運。
賭方振國甚至是唐正陽的決斷。
賭這次九死一生的行動,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可這就是警察的宿命啊。
總要有人站在最危險的前線,去直面最深的黑暗。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定稿的行動方案。
封面上,“打蠍行動”四個鮮紅的大字,彷彿帶著血的溫度,燙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
當晚,蘇御霖的公寓。
時鐘的指標,正不偏不倚地指向晚上九點。
蘇御霖獨自站在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被霓虹燈火點綴得如同星河的城市。
還有三天。
三天後,他就要踏上前往雲州的列車,開始那段生死未卜的旅程。
門鈴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蘇御霖走過去,透過貓眼看到一張熟悉的,帶著明媚笑意的臉。
是唐妙語。
他開啟門。
女孩手裡提著兩份宵夜。
“想著你可能還沒吃飯,給你帶了牛肉麵。”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像一顆小太陽。
蘇御霖接過食物,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伸出雙臂,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力道大得讓唐妙語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髮間的香氣。
唐妙語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她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回抱著他,小手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撫一隻迷路的動物。
其實,今天在單位,她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禁毒隊的同事,私下的聊天。
……
“聽說了嗎?‘蠍子’那條線,上面批了,要派人過去。”
“雲州那邊?我天,那不是送死嗎?聽說那傢伙手黑得很。”
“可不是嘛,所以才要派個最猛的過去。我聽我們頭兒提了一嘴,好像就定在咱們市局了。”
“誰啊?高隊親自去?”
“怎麼可能,高隊那張臉,整個南方的毒販都認識。聽說……是要挑一個新來的。”
“好了,別瞎猜,這事兒保密級別高著呢……權當不知道!”
……
當時唐妙語心裡就咯噔一下。
她告訴自己別多想,蘇御霖是刑偵副支隊長,主抓的是命案,怎麼可能派他去做臥底。
這太荒唐了,不會的。
可那份不安,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心裡。
她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她想打電話問問他,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太蠢了,說不定會被他嘲笑。
所以她選擇親自過來一趟,想用最日常的方式,來驅散自己心中那份荒謬的猜想。
然而,此時此刻,感受著他手臂上傳來的力道和那份從未有過的沉重感。
唐妙語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片刻後,蘇御霖鬆開手,牽著她走向客廳。
唐妙語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客廳的角落。
那裡,一個黑色的行李箱半開著,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陌生的深色秋冬季衣物。
她臉上的笑容,在看清那隻行李箱的瞬間,微微凝固了。
“要出差?”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蘇御霖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沒有迴避,點了點頭。
“三天以後,去雲州。”
“雲州?”
唐妙語剛剛拿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漂亮的杏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要去多久?”
蘇御霖沉默了片刻。
“可能三到六個月。”
“具體時間不確定。”
唐妙語握著筷子的手顫抖了一下。
“這麼久?是甚麼案子需要你親自去?”
蘇御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將她冰涼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妙妙,我不能告訴你具體內容。”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一項……特殊任務。”
特殊任務。
唐妙語心裡一顫。
她是警察家庭出身,從小耳濡目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背後,究竟意味著甚麼。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裡映著蘇御霖沉靜的臉。
“你是去……那種任務?”
蘇御霖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為甚麼是你去?”
唐妙語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擔憂與心疼。
“市局有更有經驗的同事……你才來刑偵隊兩年啊……”
“正因如此。”
蘇御霖輕聲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檔案比較‘乾淨’,對方不容易查到我的警察身份。”
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而且,這是領導的決定。整個行動組已經圍繞我做了全套預案,我不能退。”
唐妙語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湧到眼眶的淚意逼了回去。
她明白。
當一名警察站在那條線上時,身後就是萬丈懸崖,沒有退路。
“你在那裡,會……聯絡我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傻。
蘇御霖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歉疚。
“任務期間,我不能以任何方式與以前的關係網聯絡。”
“包括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讓她好受一些。
“不過王然會作為外應,和我一起去。”
“明天之後,我會用新的身份,新的電話,新的一切。”
晶瑩的淚珠,終究還是沒能忍住,順著唐妙語光潔的臉頰,滴答落下。
砸在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不能要求你保證安全回來,對嗎?”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會安全回來。”蘇御霖抬手,用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你等我凱旋就行,我從來沒有讓你失望過,妙妙。”
他拉過唐妙語的手。
“無論如何,都記住一點——如果長時間沒有我的訊息,不要試圖去尋找我,也不要向任何人打聽我的任何資訊。”
“這不僅是為了任務保密,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他的話還沒說完,唐妙語忽然撲了上來。
柔軟的紅唇,帶著一絲鹹澀的淚意,不由分說地封住了他的嘴。
這個吻,不再是平日裡的溫柔纏綿,而是充滿了孤注一擲的佔有。
她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渡給他。
良久,唇分。
兩人都微微喘著氣。
唐妙語依偎在他懷裡,臉頰緋紅,一雙杏眼中水光瀲灩,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蘇御霖。”
她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今晚,我要把自己交給你。”
蘇御霖的身體,瞬間僵住。
女孩仰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回不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嫁給別人。”
蘇御霖只覺窒息般的疼痛和無盡的柔情,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
饒是兩世為人,他也感覺自己幾乎就要失控。
但他不能。
他不能這麼自私。
他緩緩地,緩緩地推開懷中的女孩,然後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無比珍重的吻。
那個吻,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若千鈞。
“不,妙妙。”
“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
他捧著她滿是淚痕的臉,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我說會回來,就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