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一雙雙耳朵,都在等著方雨晴的答案。
方雨晴的目光垂下,看著被唐妙語握住的手腕。
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模擬案發現場推理考核,時間只剩最後十分鐘。
他卻像個局外人一樣,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只用了三分鐘,便將整個犯罪過程、密室詭計還原得絲毫不差。
實彈射擊環節,他拿到的那把手槍明顯有故障,校準都存在問題。
他卻只是拿著槍掂了掂,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就那麼平靜地舉槍,拿下滿分。
還有自由搏擊決賽,對手是以家傳格鬥術聞名的練家子。
拳力三百八十五公斤的可怕存在。
但整場比賽,蘇御霖打成了一場教學演練。
幾十種傳武技巧如行雲流水般切換,輕描淡寫就讓王然心服口服地倒在了地上。
她選擇來到這裡,放棄了省廳更平坦的道路,正是為了追逐那個身影。
為了能與他並肩,站在同一個戰場上。
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
可這些深藏於心的秘密,她不會對任何人說。
方雨晴反拉著唐妙語的手,快步走出辦公室。
而後再次抬起眼,迎上唐妙語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
“因為我早就聽說。”她的聲音,帶著神秘。
“咱們市局的食堂,飯菜特別好吃。”
唐妙語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爆發出一種找到知己般的光芒。
“哈哈,原來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唐妙語雀躍地看著方雨晴,就像看著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雨晴我跟你說,你真是來對地方了!”
“咱們食堂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有糖醋里脊,酸甜口的,外酥裡嫩,絕了!”
“對了對了,還有每週三限時供應的酸菜魚,那魚片薄得透光,又滑又嫩,湯都能喝兩大碗!”
她如數家珍,說得眉飛色舞,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辦公室裡,男警員們聽著兩個在走廊上的討論。
一個冰山美人,一個吃貨甜妹。
兩個風格迥異,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居然因為“食堂好不好吃”這個話題,達到了生命的大和諧。
這畫風,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角落裡,輸了賭局的那個警員,滿臉生無可戀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拍在同事桌上。
“沒想到唐法醫來和她搭話了,我輸了。”
他的同事強忍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氣音安慰道。
“兄弟,別難過,你不是輸給了我,你是輸給了咱們局食堂的紅燒肉。”
……
丁樂旭的案子,基本塵埃落定。
林志勇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過失致人死亡。
加上後續的綁架勒索與侮辱屍體罪,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蘇御霖帶著張濤,再次來到了城西第三小學。
他們需要與校方溝通,為班級裡的孩子們安排心理疏導。
同時也需要為另一個孩子,林曉彤,申請司法援助與社會保護。
事情處理得很順利。
李主任全程陪同,態度誠懇,對之前工作的疏忽表達了歉意。
處理完所有後續事宜,兩人從辦公樓裡走出來。
午後的陽光正好,穿過教學樓前高大的梧桐樹,在地面灑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操場上,孩子們正在上體育課,嬉笑聲與哨聲遠遠傳來。
張濤跟在蘇御霖身側,臉上是案子告破後的輕鬆。
“蘇隊,這次的事……唉,說到底,兩個家庭都毀了。”
他感慨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蘇御霖點點頭,“校園霸凌,確實對孩子和家庭的傷害都很大”。
就在兩人經過一間一年級的教室時。
一道溫柔的女聲,從敞開的窗戶裡清晰地飄了出來。
“同學們,今天我們美術課的主題是‘我的家’。”
“請大家拿出畫筆,在紙上畫出你們最愛的家人。”
聽到這句話。
蘇御霖的身體猛地一僵。
嗡——
一陣劇烈的轟鳴,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眼前的世界,瞬間開始天旋地轉。
教學樓、梧桐樹、遠處的操場,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拉長,最後碎成無數紛亂的光點。
一根看不見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瘋狂攪動。
劇痛襲來。
蘇御霖悶哼一聲,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額頭。
“蘇隊?蘇副支!”
身旁的張濤被他突然的異狀嚇了一跳。
他看到蘇御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您怎麼了?!”
張濤焦急的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變得空洞而失真。
蘇御霖聽不見。
他只聽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響。
那道溫柔的女聲,卻像是一道魔咒。
在他混亂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畫一張家庭畫,畫出你們最愛的家人。”
眼前的畫面,徹底被黑暗吞噬。
下一秒,一束光亮起。
嘈雜的、屬於成年人的世界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稚嫩的吵鬧聲,與彩色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蘇御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明亮的教室裡。
周圍的課桌板凳,對他來說都顯得過分矮小。
陽光從老舊的木質窗框透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他低下頭,看到一雙小小的、握著彩色鉛筆的手。
那是一隻兒童的手。
怎麼回事?
怎麼和在周子明的夢境中一樣?
這是誰的夢境?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畫一張家庭畫,畫出你們最愛的家人。”
同樣的話,在耳邊響起。
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年輕女教師,正微笑著在課桌間來回走動。
蘇御霖面前的畫紙上,一片空白。
他緊緊地握著手裡的筆。
過了很久,他才終於動筆。
用黑色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很高很高,穿著警服的男人。
男人的臉部輪廓很模糊,但身姿卻畫得格外挺拔。
“這位同學,你怎麼只畫了一個人呢?”
年輕的老師俯下身,聲音溫柔。
小男孩抬起頭。
他的眼神清澈,聲音帶著些許困惑。
“我沒有爸爸媽媽。”
他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只有叔叔。”
“哦……”
老師臉上的笑容,明顯地凝滯了一下。
她看著男孩那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刺痛了。
然後,她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叫蘇御霖。”
“好的,御霖,那就畫出你和叔叔最快樂的時刻吧。”老師溫柔地說。
周圍幾個同學交換著好奇的目光。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鑽進小蘇御霖的耳朵裡。
“他沒有爸爸媽媽哎。”
“好可憐。”
小蘇御霖低下頭,像是沒有聽見。
他拿起另一支筆,專注地在那張畫上,又添了一個小小的、同樣穿著警服的男孩。
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並肩站著。
他們的背後,是莊嚴的警察局大門。
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的,燦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