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搜尋工作已經持續了數個小時。
技術隊的警員們在這片巨大的廢棄工廠裡反覆梳理,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蘇御霖站在蓄水池邊,靜靜等待。
他身旁的張濤,卻已經有些沉不住氣了。
時不時抬手看一眼手錶。
就在這時,一道略帶興奮的聲音,猛地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蘇隊!”
聲音來自遠處一處半塌的廠房角落。
所有人精神一振,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痕檢負責人趙啟明正站在那裡。
拼命地朝著蘇御霖和張濤的方向招手。
找到了!
蘇御霖和張濤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邁開腳步,朝著那個方向快步趕了過去。
那是一個堆放著各種預製件半成品的區域。
大部分水泥構件都已經嚴重風化,表面佈滿了青苔與裂紋,與周圍的建築垃圾幾乎融為一體。
而在這一堆廢料的旁邊,一塊水泥板材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的體積比周圍的其他板材要大上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一個角,有著一個非常明顯的缺口。
缺口的形狀、大小,以及斷裂面那新鮮的、與周圍深色風化層截然不同的灰白色澤。
都與蓄水池邊那塊沉屍用的水泥板,形成了完美的印證!
就是它!
“找到了!”
張濤一個箭步衝上前,看著那塊“母體”水泥板。
“這下能確定了,兇手確實是就地取材!”
趙啟明指著地面。
“蘇隊,您看這裡。”
蘇御霖的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落下。
在缺角水泥板的旁邊,那片混雜著泥土與碎石的地面上。
留下了幾個不太清晰,但依舊能夠辨認出輪廓的腳印。
從花紋看,像是某種常見的膠底工作鞋留下的。
兩名痕檢技術員已經在趙啟明的指揮下,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大號勘察箱。
一名年輕的技術員戴上新的手套,單膝跪地。
從箱中取出一支L形的比例尺,輕輕放在腳印旁邊。
另一名技術員則架起了三腳架,將一部高畫素的單反相機固定好,調整鏡頭,對準了地面。
張濤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小聲對蘇御霖感慨:“蘇隊,您帶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這專業程度,嘖嘖……”
他話還沒說完,技術員已經開始操作。
在不同角度補光燈的輔助下,相機快門清脆地響了十幾次。
拍照取證完畢,跪著的技術員拿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盆和一袋精細的白色粉末。
他用量杯精確地量取了清水,再將石膏粉末緩緩倒入。
用一根玻璃棒以固定的頻率和方向攪拌,直至混合物變成均勻細膩、毫無顆粒感的白色漿液。
那名技術員手腕平穩,將調好的石膏漿液順著腳印的一側,緩緩注入。
漿液流動得非常緩慢,順著地面凹陷的輪廓。
一點點排開空氣,將整個腳印完整地覆蓋。
張濤看得連連點頭,他忍不住又湊到蘇御霖身邊,壓低了聲音。
“虎將手下無犬兵啊!蘇隊,這活兒幹得太漂亮了!”
就在張濤馬上要說出“重案組之虎”時。
蘇御霖拍了拍他的肩膀。
突然蹲下,因為他發現還有一處地方的泥土顯得格外突兀,質地也更鬆散,像是被人匆匆用腳尖翻動過。
蘇御霖目光鎖定在那一捧被翻動過的泥土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身後的趙啟明伸出了手。
趙啟明心領神會,立刻從勘察箱裡遞上一把小號的勘察刷和一支無菌鑷子。
張濤這才注意到蘇御霖的動作,好奇地湊了過來:“蘇隊,這土……有甚麼問題嗎?”
蘇御霖沒有理會他。
他戴著手套的手,用勘察刷極其輕柔地掃開表面的浮土。
隨著浮土被一點點掃開,下面深色的泥土暴露出來。
它們不像周圍的乾土那樣鬆散,而是有些黏連,結成了不規則的小塊。
蘇御霖換上鑷子,夾起其中一小塊,拿到眼前。
他用鑷子尖輕輕碾開土塊。
泥土簌簌落下,一抹暗紅色的物質,如鐵鏽般凝固在泥土的縫隙裡,顯露出來。
站在旁邊的王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血?”
“是血跡。”趙啟明也看清了,立刻做出專業判斷。
“量很少,看形態,像是滴落後被兇手用土簡單掩埋過。”
張濤的腦子嗡地一下,瞬間通透了。
他看看那塊水泥板鋒利的斷口,又看看那片暗紅的泥土,激動地一拍大腿:“砸斷水泥板的時候,他傷到自己了!”
他越想越興奮。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自作聰明,反而留下了鐵證!”張濤搓著手,激動得臉都有些漲紅。
“蘇隊,您這眼睛到底是甚麼構造啊?這都能被您發現!簡直……簡直是……”
他卡了殼,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分量的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終於,他找到了。
“不愧是‘林城重案組之虎’啊!”張濤的聲音洪亮,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敬仰。
王然:*′?`)′?`)*′?`)*′?`)
蘇御霖:……
蘇御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瞥了張濤一眼,那眼神裡的意味很複雜。
他選擇徹底無視張濤那熾熱的目光,和那個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的綽號。
“趙哥。”蘇御霖的聲音冷得像冰,“提取樣本,立刻送回去,加急進行DNA比對分析。”
“是!”趙啟明立刻轉身,開始部署任務。
蘇御霖再次蹲下來。
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母體”水泥板的斷裂處。
斷口非常不平整,上面佈滿了細碎的、不規則的崩裂痕跡。
很明顯,這不是用專業工具切割造成的。
更像是用某種重物,反覆猛烈敲砸,硬生生砸斷的。
錘子?或者是一塊更大的石頭?
蘇御霖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他再次睜開眼,緩緩開口。
“兇手可能出於求財,或其它原因,他把孩子綁到這裡,但孩子掙脫了。”
“孩子在前面跑,兇手在後面追。”
“這片廢墟地形複雜,到處都是建築垃圾和廢料。孩子慌不擇路,根本看不清腳下。”
“然後,意外發生了。”蘇御霖走到那塊缺角的水泥板前,蹲下身,指尖虛點著那個鋒利的斷口。
“孩子腳下被絆倒,身體失去平衡,向後摔去。”
“非常不巧,他的後腦,正好撞在了這塊水泥板凸起的尖角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認真聽著蘇御霖的推理。
“撞擊力很強,就像唐法醫屍檢的結果一樣,是致命傷。”
“兇手追上來的時候,孩子可能已經沒有了呼吸。”
“一樁綁架勒索案,瞬間升級成了命案。”
“他慌了。”蘇御霖站起身。
“他必須處理掉屍體,更要處理掉所有能指向他的證據。”
“而當時,最直接的證據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