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的畫面,再次劇烈地扭曲、旋轉。
當光明再次亮起時,蘇御霖發現自己正坐在宿舍的床上。
手機螢幕幽冷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窗。
蘇御霖能感受到,第一視角的主人,已經在這個姿勢上保持了很久。
手指懸在冰冷的螢幕上方,卻遲遲無法按下。
螢幕的聊天介面上,一行字已經打好。
“萱萱姐,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我們之間……還是保持單純的姐弟關係比較好。”
“我很快就要畢業了,父母對我期望很高,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希望你能理解。”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上方,突然彈出一個小小的對話方塊。
嗡。
手機輕微地振動了一下。
他的訊息還未發出,一條新的資訊,先彈了出來。
是陳雨萱。
“子明,今天不是不上課嗎?今天怎麼沒來花店?”
“我新得了幾株山茶花苗,你不是說想學養花嗎?”
“有空來看看嗎?”
蘇御霖能感覺到,周子明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劇痛無比。
蘇御霖感覺到周子明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灌滿了玻璃碴子,從喉嚨到肺部,一路割得生疼。
他的手指,顫抖著,緩緩下移。
最後,重重地按在了“傳送”鍵上。
訊息發出的瞬間,周子明猛地將手機扔到了床的另一端。
手機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螢幕,還亮著。
周子明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雙手抱著頭,將臉深深埋進了膝蓋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順著沒有關嚴的窗縫,爬了進來,在窗臺上積起一小攤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
那部被遺棄在床角的手機,再次發出了輕微的振動。
嗡。
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裡,格外刺耳。
周子明挪了過去,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陳雨萱的回覆。
很簡短。
也很平靜。
“我理解。”
“你父母的感受很重要,不要讓他們擔心。”
“無論如何,能做你的姐姐,我也很開心。”
字裡行間,沒有一句責備。
只有那種溫柔到令人心碎的包容與理解。
這份理解,像一把刀子。
將周子明的心,凌遲得體無完膚。
他撲在枕頭上,再也抑制不住,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一大片枕巾。
無聲的,絕望的哭泣。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他哭泣。
嗡。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陳雨萱,又發來了一條訊息。
蘇御霖的第一視角里,周子明用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看著螢幕上的最後一行字。
“記得,無論發生甚麼,要好好照顧自己。”
……
夢境的畫面,再次扭曲、旋轉。
蘇御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花店外。
窗明几淨,鳥語花香。
店裡,各色鮮花在溫暖的陽光下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馥郁的、乾淨的芬芳。
蘇御霖能感受到,第一視角的主人,胸口還殘留著鈍痛。
他看到了陳雨萱。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連衣裙,正蹲在店門口。
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小碟子裡的貓糧,推向一隻流浪貓。
陽光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恬靜得像一幅油畫。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到來人時,她臉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滯。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迅速地閃過,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隨即,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子明,你來啦。”
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好像那幾條冰冷的、劃清界限的資訊,從未存在過。
周子明在店裡幫著忙。
給新到的山茶花修剪枝葉,給快要乾枯的滿天星噴水。
他手上的動作很麻利,也很沉默。
陳雨萱也沒有再主動開口,只是低著頭,專注地包裝著一束客人預定的向日葵。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們兩人之間,投下了一道明亮卻又無法跨越的光帶。
兩人都在拼命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種名為“普通姐弟”的默契。
就在這時,陳雨萱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屋的花香。
“那個,子明……”
“我打算,過幾個月就回老家了。”
“咔嚓。”
周子明手裡的花剪,失手剪斷了一朵開得最盛的山茶花。
花頭掉在地上。
“回老家?”那是周子明的聲音。
“嗯。”
陳雨萱沒有抬頭,依舊低著頭。
用一張漂亮的包裝紙,將向日葵一枝一枝地包起來。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裡的花束。
“我想過了,在城裡待著太累了。”
“還是老家好,生活簡單,節奏也慢。”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最近,我就準備把這個店轉出去了。”
“另外……家裡也催我回去相親了。”
“回去之後,我打算在老家呂通再開一家花店。”
周子明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他只能看見她低著頭,靈巧的手指在包裝紙和絲帶間翻飛。
看見陽光下,她纖細的、倔強的脖頸。
他想說點甚麼。
喉嚨裡卻像是被棉花死死地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強迫自己,扯動嘴角。
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
“那……那挺好的。”
“你這麼好,肯定能找到一個……一個真心愛你的人。”
陳雨萱包花的動作,終於停頓了一下。
只有那麼一瞬間。
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她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男孩。
蘇御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濃郁的黯然。
那抹黯然,迅速盪開,又被她用一個燦爛的笑容,強行撫平。
“謝謝你。”
她笑著說。
“弟。”
一個字。
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地,刺進了周子明的心臟。
……
夢境中,蘇御霖似乎感受不到周子明是怎麼走出那家花店的。
或許這段夢境,在周子明的記憶裡本就模糊。
他只記得,自己轉身的時候,身後那道溫柔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走出店門。
午後的陽光,明明很暖。
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他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虛化的、模糊的色塊。
車流聲,叫賣聲,行人的說笑聲。
所有聲音都離他很遠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胸腔裡那股越來越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撕裂開的劇痛。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視線,瞬間被一片滾燙的水汽所模糊。
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只能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個曾經讓他覺得全世界都亮了的女孩。
那個他發誓要負起責任的女孩。
那個他生命裡唯一的一束光。
被他,親手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