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的畫面,並未隨著歌聲的結束而消散。
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燃料,愈發清晰。
KTV包廂裡依舊是群魔亂舞。
同學們勾肩搭背,酒瓶在桌上撞得叮噹亂響。
蘇御霖的第一視角視角卻像被施了定身法。
牢牢鎖定在眼前這個叫萱萱的女孩身上。
從那以後,第一視角的畫面開始飛速流轉。
每週五的晚上,雷打不動。
周子明都會來到這家“金色年華”KTV。
他總是獨自一人,開一個最小的包廂。
然後點名,只讓萱萱進來。
他從不像其他客人那樣,動手動腳,或者說些輕浮的葷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看她唱,或者陪她唱。
有時候,兩人甚麼也不做,就只是聊聊天。
聊學校裡無聊的課程,聊食堂裡難吃的飯菜,聊寢室裡那個總是不洗襪子的舍友。
陳雨萱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她也聊自己。
聊她遙遠的、在農村的家。
聊她喜歡在陽臺上養的多肉,聊最近在追的一本小說。
蘇御霖的第一視角里,周子明從口袋裡掏出過一盒溫熱的牛奶,笨拙地遞過去。
“少喝酒,喝點這個,對嗓子好。”
他也曾將一本還未拆封的新書,放在陳雨萱面前。
那本書,叫《月亮與六便士》。
陳雨萱看到那本書時,眼睛裡的光,比包廂裡旋轉的彩燈還要亮。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本書?”
第一視角里的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羞澀與得意。
“你上次提過一嘴,我記住了。”
他們的關係,就在這狹小、昏暗、充滿酒精與荷爾蒙氣味的包廂裡,以一種最純粹的方式,慢慢發酵。
直到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
陳雨萱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起麥克風。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眼神裡帶著一種蘇御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有不捨,有關切,還有一絲決絕。
“子明,以後別來這裡了。”
第一視角的畫面,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屬於周子明的驚慌與錯愕,隔著夢境,清晰地傳遞過來。
“為甚麼?萱萱姐,是我……做錯甚麼了嗎?”
陳雨萱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沒錯,是這裡錯了。”
她伸手指了指周圍。
指著那閃爍的燈球,指著那真皮沙發,指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喧囂。
“你是林大的高材生,你的未來應該在窗明几淨的寫字樓,在頂尖的實驗室裡,而不是在這樣的地方。”
“這裡不屬於你。”
周子明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來這裡,不是因為這裡,是因為你在這裡。”
這句話,他說得很快,很急,像是在宣洩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
陳雨萱的身體微微一顫,眼眶有些泛紅。
她別過頭,似乎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
“你還小,你不懂。”
“我懂!”
男孩的聲音裡帶著固執。
“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唱唱歌,我……”
“子明。”
陳雨萱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
“如果你真的當我是朋友,是姐姐,就聽我一次。”
“以後,不要再為我花錢了。”
包廂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氣中,只剩下排風扇微弱的轉動聲。
蘇御霖能感覺到,周子明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就在他以為這段剛剛萌芽的關係,即將被現實無情掐斷時。
陳雨萱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了一部很舊的手機。
她解開鎖屏,遞到男孩面前。
螢幕上,是她的微信二維碼。
“如果你想找我聊天,或者……想聽我唱歌。”
“隨時可以給我發資訊。”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請你。”
夢境的場景,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昏暗的KTV消失了。
夢境畫面又轉。
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陽光,是飄著白雲的天空。
他們開始在KTV之外的地方見面。
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楊春面”。
周子明總是會多加一份牛肉,推到陳雨萱面前。
陳雨萱指著對面的一家衣服店說。
“等我攢夠錢了,就在這開一家花店。”
“店裡灑滿陽光,到處都是鮮花的味道。”
“那樣,生活就乾淨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
周子明看著那光,看得有些痴傻。
他會把自己省下來的生活費,偷偷塞進陳雨萱的包裡。
卻總是在下一次見面時,發現那筆錢又被她不動聲色地,以買書、買衣服的理由,還了回來。
他喊她萱萱姐。
她叫他小屁孩。
他們兩人,像兩條本不該相交的平行線,因為一次意外的交錯,從此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
一種不是愛情,卻又比友情更加深刻的情感,在兩人之間瘋狂滋生。
對於陳雨萱而言,周子明是她渾濁生活裡,唯一的一束光。
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束光,生怕被自己身上的泥濘所玷汙。
夢境的畫面,美好得像一部文藝電影。
直到有一天。
畫面再次切換。
地點是在一個公交站臺。
天色陰沉,像是隨時要下雨。
陳雨萱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站在站牌下,神情有些恍惚。
周子明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
“萱萱姐,你怎麼了?我給你發資訊你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
陳雨萱看到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事,手機沒電了。”
蘇御霖的視角里,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疲憊與恐懼。
那是一種,被甚麼東西追趕、糾纏,卻又無力擺脫的絕望。
周子明顯然也察覺到了。
“姐,你到底出甚麼事了?”
“你告訴我,誰欺負你了?”
男孩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陳雨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真的沒事。”
她越是這樣說,周子明就越是覺得不對勁。
他繞到她面前,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KTV裡的客人?是不是有人騷擾你?”
“我已經辭職了。”
陳雨萱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
“我已經離開那裡了。”
“那為甚麼你還這麼不開心?”
周子明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你告訴我,到底是誰!”
陳雨萱的心理防線,在男孩執拗的追問下,終於崩潰了。
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身體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公交站臺邊。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中年男人油膩的臉。
蘇御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高啟勝。
高啟勝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陳雨萱身上肆無忌憚地掃過。
最後,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周子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萱萱。”
高啟勝的聲音,帶著親暱,卻令人作嘔。
“鬧脾氣也該有個度。”
“別讓我沒耐心。”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