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中心。
唐妙語的鼻尖幾乎要抵在顯微鏡的目鏡上。
她的手指輕柔地調整著焦距旋鈕。
視野中的景象逐漸清晰。
那是死者孟懷的腦組織樣本切片。
常規解剖之後,她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於是申請了進一步的神經病理學檢查。
顯微鏡下,淡紫色的腦組織切片呈現出奇怪的現象。
是一種微小但明顯的海綿狀變化。
“這不對勁…”
她自言自語,眉頭緊緊蹙起。
唐妙語迅速從旁邊堆積如山的專業書籍中抽出一本《神經病理學圖譜》。
指尖快速翻動。
她將顯微鏡下的影象與書中的照片仔細對比。
吻合。
幾乎是完美的吻合。
隨後,她又急切地拿起剛剛送達的免疫組化染色結果報告。
視野中,那些被特殊染料標記出的棕色異常蛋白沉積,清晰可見。
“天啊!”
唐妙語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瞳孔瞬間放大。
“是克雅氏病!”
……
二十分鐘後,刑偵支隊大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唐妙語幾乎是衝了進來,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換下。
她懷裡緊緊捧著一疊列印報告和數張顯微照片。
眼睛裡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
“蘇蘇……蘇隊!”
“我在孟懷的腦組織中,發現了克雅氏病的證據!”
唐妙語幾步衝到蘇御霖的辦公桌前,將手中的照片和報告一股腦兒地攤開。
桌面上瞬間鋪滿了各種醫學影象。
“看!”
她指著其中一張顯微照片。
“這些海綿狀空泡,還有這些異常朊蛋白沉積,都是CJD的典型病理學表現!”
辦公室裡,原本正在各自忙碌的眾人紛紛疑惑地抬起頭。
“克雅氏病?”
“這是甚麼病?”
幾個年輕警員面面相覷。
顯然對這個陌生的醫學名詞一無所知。
蘇御霖放下手中的案卷,接過唐妙語遞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腦組織結構,確實呈現出一種非正常的疏鬆和空洞。
“居然是克雅氏病?”
他抬起頭,看向圍攏過來的隊員們,開始解釋。
“克雅氏病,CJD,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致命性的神經退行性疾病。”
“它是由一種異常的朊蛋白在大腦中積累引起的,可以理解為俗稱‘瘋牛病’的人類版本。”
“這種病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目前完全不可治癒。”
“從臨床症狀出現到患者死亡,通常只有短短的一到兩年時間,甚至更短。”
“患者會逐漸喪失記憶力、語言能力、運動協調能力,最終會發展為嚴重的痴呆,完全喪失生活自理能力,在極大的痛苦中走向死亡。”
蘇御霖的眼神陡然銳利。
“從證據角度看,案件的性質,可能要完全改變了。”
“我們之前的關於孟懷策劃意外騙保的推理,顯然有可能因為這個新發現而成立,甚至更加複雜。”
他轉向唐妙語。“昨天的常規屍體解剖,為甚麼沒有發現這個情況?”
唐妙語立刻解釋道:“因為早期的CJD,在肉眼觀察下,腦組織的外觀可能僅僅表現為輕微的腦萎縮,甚至完全正常。”
“常規的病理組織學檢查,如果不是有針對性地進行特殊染色和免疫組化分析,也很難發現那些特徵性的海綿狀改變和朊蛋白沉積。”
“通常情況下,如果沒有明確的臨床診斷懷疑,法醫在常規屍檢中,並不會專門去檢測這種罕見疾病。”
她頓了頓。
補充道:“我之所以會想到,並要求加做這項特殊檢查。”
“一方面是因為屍檢時觀察到死者孟懷的大腦有輕微的萎縮跡象。”
“這對於他這個年齡來說,略顯異常。”
“另一方面,也是結合了你昨天提到的,關於孟懷臨死前說的那些奇怪的話。”
“以及他近期頻繁就醫的情況,所以才想著碰碰運氣,排除一下這種可能性。”
王然一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若有所思地開口。
“這種克雅氏病,早期會有甚麼明顯的臨床症狀嗎?”
“早期主要症狀包括記憶力減退、注意力不集中、判斷力下降、情緒波動異常,比如抑鬱或者淡漠。”
唐妙語迅速翻開手中的參考資料,指著其中一段文字念道。
“還可能伴有持續性的頭痛、睡眠週期紊亂、視力模糊等非特異性症狀。”
“隨著病情的進一步發展,患者會逐漸出現共濟失調,也就是走路不穩、動作笨拙。”
“肌肉痙攣、語言障礙,最終發展為快速進展的痴呆狀態,直至昏迷死亡。”
“目前,全世界範圍內,都沒有找到能夠有效治癒CJD的方法。”
“所有治療手段都僅僅是對症支援,無法阻止病情的惡化。”
蘇御霖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就全都對上了。
孟懷在案發前,頻繁前往康和中醫館,找許清川進行針灸治療。
他當時向許清川主訴的那些所謂“緊張性頭痛”和“嚴重失眠”等頭部不適症狀。”
“現在看來,極有可能就是克雅氏病早期的臨床表現。
蘇御霖的目光轉向林憶霏。
“憶霏姐,你馬上安排人手,調取死者孟懷生前一年內,不,兩年內所有的就醫記錄。”
“包括他在各大醫院的門診記錄、住院記錄、所有的檢查報告和診斷證明。”
“如果調取過程中需要授權,立刻去找王副局長簽字,拿調取證據通知書。”
“以最快的速度,把他所有的就醫記錄都調過來。”
“我們要立刻確認,孟懷本人,以及他的家人,是否知道他已經患上了這種不治之症。”
“如果他知道自己身患這種絕症,並且已經明確了不可治癒…”
林憶霏冰雪聰明,立刻接上了他的話。
“那麼,這就構成了他一個近乎完美的自殺動機。”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而且未來的生活質量會急劇下降,最終在痛苦中死去。”
“如果他的死亡能夠被偽裝成一場‘醫療事故’。”“那麼他的家人,特別是他那身患尿毒症的妻子,就能順利獲得那筆五百萬的人壽保險賠償金。”
“這筆錢,不僅可以償還他們家欠下的鉅額債務。”
“還能保障他妻子後續的治療費用,以及他兒子未來的生活和學業。”
“同時,他自己也避免了疾病末期那種難以想象的肉體和精神折磨。”
林憶霏的分析清晰而冷靜。“蘇隊,我說的對不對?”
蘇御霖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林憶霏說完,便立刻轉身。
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聯絡協調,雷厲風行。
很快,她便帶著幾名年輕警員。
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幾張A4紙檔案,風風火火地離開了辦公室。
蘇御霖緩步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目光再次落在桌面上的顯微照片上。
他抬起頭,看向仍站在一旁的唐妙語,眼神中帶著一絲由衷的讚許。
“妙……額……唐法醫,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